車隊駛出帕孔市區,又沿著一條盤山路向下,最終駛入一個極為隱蔽的院落。
從外面看,這只是一處不起眼的灰色二層小樓,完全隱沒在茂密的熱帶植被中。
但這裡周圍的暗哨布置,卻是非常密集。
高大的芭蕉樹冠里,有金屬的反光一閃而過。
看似隨意的雜草叢中,隱約可見微型監控探頭的紅點。
看著天然的藤蔓之後,是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紅外感應線。
車隊穩穩停在院中。
沈御推開車門下車,夏知遙緊隨其後。
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傭早就候在門口。
她穿著乾淨舒適的棉麻衣褲,花白頭髮整齊盤起,滿臉溫和的笑容,迎了上來。
「沈先生。」女傭恭敬地彎了彎腰。
沈御微微頷首,神色難得柔和。
女傭直起身,又看向沈御身側的夏知遙。
「這位就是夏小姐吧?」女傭親切笑道。
夏知遙一怔,「您好。您……認識我?」
女傭笑著點頭,聲線爽朗,
「我聽小美說起過。今天一見,夏小姐,您可真漂亮。」
小美?
夏知遙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有些奇怪地轉頭,看向身邊的沈御。
沈御解釋道,「這是麗姨,美姨的姐姐。她一直在這裡照顧我母親。」
夏知遙這才恍然大悟,趕緊認認真真地打了個招呼,「麗姨好。」
「哎,好,夏小姐您太客氣了。」麗姨笑得合不攏嘴,側身讓開路,邊走邊往裡引,
「雲夫人聽說你今天要來,特別高興。今天很早就醒了,一直在大廳坐著等你們呢。快進去吧。」
夏知遙跟著沈御走上台階,跨過門檻。
進入樓內,清爽的涼氣撲面,角落裡的除濕器輕微嗡鳴。
大廳的空間非常寬敞,但裝修簡約,沒有任何奢華耀目的裝飾。
原木色的地板,素色的棉麻窗簾。
家具和物品都不多,但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整齊有序,很有講究。
一個穿著寬鬆素色刺繡長裙的女人靜靜坐在大廳沙發里。
能看出她已經有些年紀,眼角有細微的紋路,但骨相極美,氣質極佳。
身形不胖不瘦,脊背挺得筆直,周身散發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恬淡氣韻。
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女人微微偏了偏頭,面朝他們的方向。
「阿御?」女人的聲線溫和柔軟,如江南的春風。
「是我。」沈御應道,然後對身旁的夏知遙低聲介紹道,「這位是雲夫人,我母親。」
夏知遙心跳得有些快,她趕緊上前兩步,禮貌打招呼,
「雲夫人,您好,我叫夏知遙。」
雲夫人側頭,臉微微仰著,溫和的笑了笑。
「說話的聲音好甜。」雲夫人溫聲細語地說道,
「肯定是個很甜美的姑娘。只是可惜,我看不到。」
看不到?
夏知遙一驚,下意識轉頭,震驚的看向沈御。
沈御對上她錯愕的眼神,微微點頭,
「我母親眼睛不好,看不見東西。平時這裡的起居,都是麗姨在照顧。」
夏知遙心裡一酸。
在她的想像里,能生出沈御這種冷麵殺神的女人,怎麼也該是個氣場兩米八的鐵腕人物。
可眼前的雲夫人,卻柔弱恬靜,甚至連光明都被無情剝奪了。
女傭們端著托盤無聲上前,在茶几上擺上新鮮的水果甜點,隨後又悄無聲息退了下去。
雲夫人朝著夏知遙發聲的方向,慢慢伸出手。
「遙遙,過來坐。」
夏知遙連忙上前,雙手小心輕握住雲夫人懸在半空的手,在沙發旁邊坐下。
雲夫人的手很涼,但很柔軟。
她反握住夏知遙的手,指腹輕輕撫摸過夏知遙纖細的手腕,又順著手背摸了摸她的骨相。
沒等夏知遙反應過來,雲夫人另一隻手摸向自己左手的手腕,迅速將一隻通體翠綠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褪了下來,直接就套進了夏知遙的手腕里。
這是價值連城的頂級帝王綠。
在任何一場國際拍賣會上,都足以拍出過億天價。
夏知遙被這冰涼的觸感嚇了一跳,手一縮,連忙推辭,
「雲夫人,這太貴重了,我,我不能收……」
她一邊說,一邊急著去摘手腕上的鐲子。
雲夫人卻按住了她的手,聲音溫和,態度堅持,
「長輩給的見面禮,可不能不要的。快戴好,我眼睛不好,要是摔了,我可要心疼了。」
夏知遙急得臉都紅了。
她雖然不懂翡翠,但眼前這東西翠色濃正,瑩潤通透,沒有一絲雜質,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她怎麼敢收沈御母親的傳家寶呢?
她求救般轉頭看向沈御,「沈先生……」
「拿著吧。」沈御淡然道。
大魔王發話。
夏知遙知道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
她便不再去摘鐲子,挺直脊背,認認真真對著雲夫人鞠了個躬。
「謝謝雲夫人。我會好好愛護它的。」
雲夫人聽著她乖巧的聲音,慈愛的笑笑,隨後轉頭面向沈御的方向。
「阿御,」雲夫人道,「我們要說悄悄話了,你走開,別站在這裡礙事。」
夏知遙眼睛微微睜大。
她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沈御說話。
「好。」沈御居然應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沙發上坐得乖巧的夏知遙,點點頭算是安撫。
隨後便真的轉身,朝著一樓走廊深處的側屋走去。
……
中午時分。
側屋的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
女孩的小腦袋從門縫處悄悄探了進去。
屋內的光線比外面更昏暗,沒有開燈。
窗簾拉上了一半,只有幾縷細碎的陽光從縫隙里透進來。
沈御背對著門,靜靜地站在一面牆前。
他高大冷硬的背影一動不動,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夏知遙伸手輕輕推開門,慢慢走了進去。
「沈先生。」她小聲開口。
沈御沒有應聲。
夏知遙大著膽子又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身側稍靠後的位置。
「雲夫人讓我叫你去吃飯。」
沈御依舊沒說話。
夏知遙有些疑惑,順著沈御的視線抬起頭,望向面前的那面牆。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高桌。
桌上沒有供奉神佛,也沒有香爐,只在正中央,孤零零立著一個黑色的木質牌位。
牌位上沒有刻名字,乾乾淨淨,只有木頭本身的紋理。
夏知遙一怔。
誰會在自己母親住的地方,供奉一個沒有名字的牌位?
「這是……」夏知遙看著那個牌位,喃喃問道。
「我的仇人。」
沈御冷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