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藥費。
這三個字在腦子裡轉。
其實他不是完全沒懷疑過。
容寄僑以前花錢大手大腳,連幾百塊的白條都還不上,當年怎麼拿得出十幾萬墊付醫藥費。
只是當時根本沒去細究這筆錢的來源。
這張臉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眉眼彎彎,嘴角帶著點笑意,睡著了都是軟的。
可夢裡那個容寄僑,妝濃得像鬼,笑起來假得要命,。
段宴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皮膚溫熱,鼻息打在他手心上。
真實得很。
夢是假的。
他告訴自己。
但那些細節太清晰了。
容寄僑的聲音、表情、動作,連她衣服上那朵刺繡都看得清楚。
段宴緩緩抽回手,下床。
客廳里黑漆漆,他沒開燈,摸到陽台坐下。
煙盒在茶几上,他抽出一根叼嘴裡,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
煙霧往上飄,被風吹散。
他吸了一口,尼古丁衝進肺里,頭腦稍微清醒了點。
怎麼會突然做這種夢。
簡直莫名其妙。
段宴根本就沒想多少。
只是覺得是不是這段時間太累了。
所以總是胡思亂想。
段宴正想把這噩夢拋到腦後。
卻莫名的想起了容寄僑這段時間的不對勁來。
最近的容寄僑總是素著臉,小心翼翼照顧他的情緒。
連性情都變了很多。
雖然變了,但在一些細枝末節上依舊能看出來以前的小性子。
比如搬到新家,雖然之前嘴上說著太貴了不想搬。
但經常流露出來的開心是做不了假的。
比如給她轉帳,她推辭著,但眼裡總有一種「小孩收紅包被家長逼著客氣兩下但巴不得親戚把紅包塞兜里」的感覺。
「段宴?」
屋子裡傳來容寄僑嘟囔的聲音。
段宴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把菸蒂都掐彎了。
他看著菸蒂停了幾秒,隨後平靜的把菸頭丟進垃圾桶,回到臥室。
「怎麼了?」
容寄僑坐了起來,揉著眼睛:「我還以為你去上班了。」
「這才五點,快睡吧。」
容寄僑睡下,段宴也跟著躺了回去。
他看著她的睡顏。
眉毛是松的,眼睛閉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嘴唇微微張開,呼吸綿長,每一下都帶著輕微的鼻音,像只幼貓。
頭髮散在枕頭上,幾縷壓在臉側,擋住了半邊耳朵。
她穿著件寬鬆的睡衣,領口開得很大,鎖骨若隱若現。
段宴的視線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回到那雙緊閉的眼睛上。
他突然想起夢裡那個歇斯底里的容寄僑。
濃妝,紅裙,尖銳的聲音。
和眼前這個睡得香甜的人完全不一樣。
又完全一樣。
段宴伸手,指尖停在她臉側半寸的地方,沒有碰下去。
她的皮膚很白,在晨光里透著點瓷器般的質感。
他盯著她的睫毛,看了很久。
長,但不濃密,根根分明。
眼尾有點弧度,帶著天生的嫵媚,可此刻睡著了,那點嫵媚就消失了,只剩下軟。
很軟。
軟得讓人想伸手摸一把。
容寄僑還沒睡死,下意識的摸了摸段宴。
發現段宴還沒徹底躺下,就在迷糊之中抱著他。
哄小孩似的拍了拍。
她的聲音帶著點含糊的氣音。
「快睡快睡,還有兩個小時就要起來上班了。」
過了一會兒。
她感覺自己都要睡著了。
段宴捏了一下她的臉。
容寄僑生氣的一拍段宴,也不知道拍到哪兒了。
隨後氣呼呼的轉過去,撅著屁股對著他。
段宴很淡的笑了笑。
……
第二天早上。
容寄僑和段宴並排洗漱。
段宴臉上頂著一個有些淡了的掌印。
容寄僑刷著牙,眼神飄忽。
看天看地看空氣。
就是不敢去看段宴的臉。
段宴一臉平靜的陰陽怪氣:「敢打不敢看?」
容寄僑:「……」
她唯唯諾諾:「誰讓你沒事掐我臉。」
段宴:「你生氣的時候不也經常給我一拳。」
「我那是打著玩。」
「我也是捏著玩。」
「……」
煩死了煩死了!
……
肖樂坐在奔馳駕駛座里,手指敲著方向盤。
手機震動。
「查到了沒?」他接通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傳來翻找紙張的沙沙響動。
「查是查了,就一普通打工的。」遠房親戚在派出所混了十幾年,語氣隨意極了,「叫段宴,今年二十二。履歷乾淨得很。」
肖樂眉頭擰緊:「不可能,你再仔細核對核對,籍貫是哪的?父母具體幹什麼的?」
「母親早病死了,一直在福利院長大的。父親那欄空著,當年根本沒人認領。」親戚打了個哈欠,「這種社會底層的爛帳多了去了,你費勁查他幹嘛,欠你錢了?」
空著?
肖樂腦子裡嗡地一聲,那個荒謬絕倫的猜測突然有了落腳點。
「表哥,再幫個忙。」肖樂聲音猛地拔高,「把這小子他媽的照片調出來發我。隨便什麼證件照都行。」
「你有病吧查人家亡母幹什麼。」
「我這邊有個大客戶要核實背景,事成之後絕對少不了你的好處,趕緊!」
掛斷電話。
不到兩分鐘,微信彈出兩張灰白底色的照片。
一張是段宴的戶籍照。另一張是個短髮女人,年代久遠,眉眼清秀,五官輪廓跟段宴透著那麼點說不清的相似。
肖樂點開手機瀏覽器,輸入關鍵詞段氏集團、董事長段持、婚禮。
頁面立刻彈出幾條十幾年前的舊聞。畫質模糊發渣,他兩根手指按住屏幕,死死放大那張結婚大合照。
新娘穿著婚紗,站在段持旁邊。
肖樂把手機切到微信,再切回瀏覽器,來回對比了七八次。
眼睛對上了。
鼻子對上了。
下頜線的走向一模一樣。
段宴的母親,就是當年段持明媒正娶的那個妻子。
肖樂頭皮發麻。
頓時有一種中了大獎不真切的感覺砸到自己頭上。
叫自己頭腦發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