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入口處的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自動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段守正拄著那根小葉紫檀的手杖,步伐不疾不徐地走進來。
兩名黑衣保鏢一左一右跟在身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
段守正銀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整個人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肅氣場。
他一出現,原本還在觥籌交錯、談笑風生的賓客們,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蜂擁而上。
「段董!段董好久不見!」
「段董今天能親自蒞臨,真是蓬蓽生輝啊!」
「段董氣色真好,看著比上次見面年輕了十歲!」
各種阿諛奉承的話語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段守正圍了個水泄不通。
段守正沒有理會這些人。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殷勤湊上來的面孔,不動聲色地環顧了一圈宴會廳。
像是在找什麼人。
有個穿著考究西裝的中年男人察覺到了段守正的視線方向,立刻殷勤地湊上前。
「段董,您是在找哪位?」
段守正沒吭聲,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保鏢開路。
人群自動分開,他拄著手杖,不緊不慢地往宴會廳深處走去。
容寄僑站在甜品台旁邊,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提拉米蘇,整個人僵得像一尊蠟像。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段宴就站在她旁邊不遠處,正低頭看手機。
容寄僑的腦子裡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瘋狂地運轉著。
不能讓段宴和段守正碰面。
就在她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把段宴支開的時候,周廣林已經發來的消息。
讓他趕緊過去,段守正來了。
段宴把手機收回口袋,轉頭對容寄僑說。
「我去上個廁所。」
容寄僑趕緊拽住段宴的袖子。
「你要去多久啊?」
段宴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
「吃壞肚子了,可能要久一點。」
是剛剛她攛掇段宴吃的那兩口刺身?
還有這種好事。
容寄僑不用想理由了,鬆了一口氣,乾巴巴的看著他:「那你去吧。」
段宴:「你自己找地方玩,等會兒我回來給你打電話。」
容寄僑乖乖的應聲:「好吧好吧。」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雖然有些不厚道,但容寄僑還是在心中求爺爺告奶奶。
希望段宴最好能在廁所蹲到宴會結束。
……但不會拉脫水吧。
容寄僑現在只想找個角落把自己藏起來,別讓段守正瞧見自己。
她剛準備往角落的方向挪,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是段守正的助理。
助理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容小姐,段董想請您過去。」
容寄僑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我等會兒再過去行嗎?我這邊還有點事……」
話還沒說完,不遠處傳來一個沉穩而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了周圍的嘈雜,精準無誤地砸進了她的耳膜。
「臭丫頭,又躲什麼?」
「……」
段守正站在十幾米開外的位置,偏過頭看著她這個方向。
周圍那些正在攀談的賓客們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所有人的視線像聚光燈一樣,唰地全部落在了容寄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打量。
一個穿著水藍色禮裙的年輕女孩,被段氏集團的董事長當眾點名。
這是什麼來頭?
容寄僑覺得自己的腿在發軟。
但在這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她只能硬著頭皮,朝段守正走過去。
她擠著笑。
「段……段老先生。」
段守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嘴角牽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不知是調侃什麼的意味。
「驚不驚喜?」
「……」
容寄僑的笑容僵在臉上。
段守正拄著手杖。
「怎麼,見到我不開心?」
「……」
她覺得葛姐給她帶的平安符。
可能是從義烏批發來的。
容寄僑乾笑兩聲,面對段守正的問話,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
那些名流巨賈的視線像X光一樣在她身上掃射,恨不得扒出她祖上三代的背景。
「段老先生,您、您真會開玩笑。」
她一時間也有點搞不懂段守正到底想做什麼。
他認回段宴了嗎?
他知道她是誰了嗎?
段守正:「你之前在電話里可是把那小子誇得天花亂墜,非要帶到我面前露個臉。怎麼,我今天親自來了,他人呢?」
容寄僑心臟突突狂跳。
她腦子一熱,脫口而出:「他去拉屎了。」
「……」
空氣詭異地安靜了三秒。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賓客,端著香檳杯的手齊齊一僵。
表情像吃了一隻活蒼蠅。
段守正的眼角明顯抽搐了一下。
縱橫商界幾十年的沉穩,被這句粗鄙不堪的大白話給硬生生砸出了一絲裂縫。
老頭子深吸了一口氣,冷哼一聲,對那沒出息的小伙子印象又差了幾分。
「懶驢上磨屎尿多。既然他不在,你就跟著我。」
容寄僑嚇得魂飛魄散。
跟著他?
在這個全場焦點的身邊當活靶子?
等段宴從洗手間出來要找她,那不是直接撞個正著!
「不不不,段老先生,這不合適。」容寄僑連連擺手,「我什麼都不懂,跟在您身邊怕是會給您丟人。我還是去那邊等他吧。」
段守正見她這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
平時那些人費盡心機想靠近他半步都難於登天,這丫頭倒是把嫌棄寫在了臉上。
他有這麼可怕?
「丟什麼人?我都不嫌你丟人。」
「我上次的提議依然有效。看你是想留在京城拿我給你安排的工作,還是執意要回那個小縣城,繼續去賺那可憐巴巴的兩千塊死工資。」
容寄僑苦不堪言。
這老頭子怎麼就這麼軸呢!
這如果不是段宴親爺爺許的諾,容寄僑肯定答應這種好事。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那些艷羨的、嫉妒的目光幾乎要將容寄僑給洞穿了。
能被段氏集團掌舵人親自開口挽留,這是何等逆天的機緣。
可落在容寄僑眼裡,這簡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她急得掌心全是汗,但面對段守正那不容置喙的態度,她根本不敢再強硬拒絕,生怕惹惱了這位活祖宗。
「那……那就打擾您了。」容寄僑硬著頭皮應下。
等會兒找個機會,就說自己也肚子痛,借著屎遁趕緊開溜。
另一邊。
洗手間外的走廊盡頭,周廣林正拉著段宴,進行著最後一次戰前動員。
周廣林那張常年掛著市儈笑容的臉上,滿是嚴肅激動。
「小段,等會兒到了段董面前,你千萬別怯場。你的能力我是絕對認可的,等會兒我要是說的有什麼不對,你記得幫我補充補充,就跟我倆第一次見面一樣。」
看得出來,周廣林對當初段宴的第一面,依舊抱有極高的讚賞。
段宴整理了一下領帶的結,神色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我知道分寸。」
「好好好。」周廣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滿意地點頭,「等會兒我們就去那邊敬酒,見機行事。」
兩人並肩走回宴會大廳。
璀璨的水晶燈下,最核心的區域早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周廣林挺著肚子,努力在人群中尋找著切入點。
朝著眾星捧月般簇擁的中央位置走過去。
段宴跟在他身後。
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賓客,精準地落在了段守正的身上。
然而,就在下一秒,段宴的腳步猛地頓住。
段宴原本平靜的黑瞳驟然收縮,深邃的眸光死死地釘在了那個位置。
在段守正的身側,一襲水藍色魚尾裙的女孩正微微低著頭,神情侷促地應付著周圍人的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