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芬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
「小段啊,蚊香給你送來了,山里蚊子多,你別被咬了,差點忘了。」
容寄僑從床上坐起來,拍了拍段宴的肩膀,給他做著口型。
快走快走快走。
段宴面無表情的看著容寄僑指了指窗戶的位置。
他站起身,認命的嘆了口氣。
兩人房間的窗戶是在外面的。
段宴翻出了容寄僑的房間,又翻回了自己的房間。
還不忘把頭髮揉亂了。
然後他才慢吞吞地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王翠芬舉著兩盤蚊香站在門外,看見他那副剛睡醒的樣子。
「吵醒你了?」
段宴接過蚊香。
「沒有奶奶,還沒睡著。」
「那趕緊點上,山里蚊子毒著呢,明天別一身包了。」
「好。謝謝奶奶。」
王翠芬交代完才轉身離開。
……
段宴點完蚊香,才看到自己右手虎口到手背那一溜紅痕。
可能是剛才翻窗的時候,在哪兒蹭到的。
不深,但拉了一道口子,滲出來了點血珠子。
段宴拿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容寄僑。
幾分鐘後。
隔壁容寄僑的房門發出一聲極輕的「咯吱」聲響。
拖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刻意壓小,像只偷溜出窩的小老鼠。
段宴聽著那串腳步聲靠近他的房間。
然後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容寄僑探進來半個腦袋。
她臉頰到耳根那一片區域籠著一層緋紅,偷偷摸摸的鑽進段宴的房間。
手裡拿著一小瓶碘伏和幾片創可貼。
容寄僑把東西放到床頭柜上,擰開碘伏的瓶蓋,扯了一小團棉花蘸上去。
「手伸過來。」
段宴把手遞過去。
容寄僑捏住他的手腕翻了個面,棉花球沿著那道紅痕一點一點地往上擦。
容寄僑低著頭,那縷散下來的碎發垂在她臉側,被蚊香的氣味沾染了一點點淡淡的味道。
擦完碘伏,她把創可貼的防粘紙撕掉,往他虎口上一貼,用拇指把邊緣壓實。
容寄僑還在羞剛剛差點被奶奶發現段宴在她屋裡的事情,聲音小小的。
「好了,早點睡,晚安。」
「晚安。」
她把東西往口袋裡一塞,轉身就溜了,生怕被奶奶發現。
段宴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虎口上那片貼得規規整整的創可貼。
嘴角的弧度壓了又壓,最後還是沒壓住。
……
清晨。
容寄僑是被窗外的鳥叫喚醒的。
嘰嘰喳喳地在屋頂的瓦楞上開大會。
她眯著眼睛賴了幾分鐘,翻身去摸手機看時間。
七點剛過。
她從床上慢悠悠地爬起來,去洗漱。
經過段宴那間屋子的時候,門敞著,床已經鋪得整整齊齊了。
連枕頭都擺得方方正正的,跟部隊標間似的。
人不在。
容寄僑探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也沒有。
她皺了皺鼻子,繼續往壩子方向走。
剛走到壩子的邊緣,就看見了段宴。
他站在壩子最靠外的那個角落裡。
一隻手舉著手機,找信號的樣子,嘴裡正在說話。
「圖紙第三版的結構覆核,昨天老韓發給我的那個版本。」
「等一下,信號不好,再說一遍?」
「什麼?」
「對,承重牆的位置要往東移八十公分,原來的方案會影響到地下管網的走向,這個你們那邊再對一下。」
他說話的間隙里,不斷地微調手機的角度和朝向。
給容寄僑逗得,靠在門邊笑。
跑到窮鄉僻壤來,還得追著信號滿山頭找角度開會。
容寄僑還沒忘帶著段宴去山上玩呢。
吃完早飯就迫不及待想拉著段宴走了。
倒是段宴考慮的多,帶了點水和零食,又帶了花露水。
兩人沿著村子後面的一條野逕往山里走。
路是踩出來的那種,不到半米寬,兩側的灌木叢和蕨類植物長得旺盛,有些地方已經快要把路面合攏了。
段宴走在前面,時不時抬起柴刀把擋路的枝條劈開,給身後的容寄僑讓出通行的空間。
容寄僑跟在他後面,一邊走一邊給他當導航。
「前面那個分岔路往右拐。」
「看到那塊大石頭了嗎,過了石頭就開始上坡了。」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海拔開始明顯爬升。
路越來越難走,坡度也越來越大。
容寄僑已經沒有小時候的高精力了。
原以為自己還能和以前一樣歇都不歇的爬完一個山頭。
但她還是沒扛住。
最後她乾脆扶著路邊的一棵樹停了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行了不行了,歇會兒。」
段宴在容寄僑面前蹲了下來,背朝著她。
「我背你。」
容寄僑盯著他寬闊的脊背,猶豫了半秒。
「太重了吧,這還有一截坡呢。」
「我以前在工地扛的水泥比你沉,等會兒太陽就大了,更難受。」
容寄僑只好把雙臂搭上他的肩膀,整個人趴了上去。
段宴背起她,容寄僑兩條胳膊松松垮垮地搭在他鎖骨前方,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
他的後背很寬,隔著薄薄一層棉質T恤,能感受到底下肌肉隨著攀爬動作有節律地收縮舒張。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輩子她什麼時候被段宴背過?
好像有過一次,那次是她踩著恨天高在商場裡崴了腳,段宴從外賣站趕過來接她,蹲在她面前讓她上去。
「想什麼呢?」段宴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帶著輕微的喘息,但依然穩當。
容寄僑把下巴往他肩頭壓了壓。
「沒想什麼。」
「你要是想什麼不開心的事就說出來,悶在心裡跟便秘似的,難受。」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山脊線的輪廓在視野里漸漸清晰起來。
段宴邁過最後一段陡坎,腳踩上了相對平坦的山脊小徑。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容寄僑在背上的位置,讓她坐得更穩當些。
然後他停住了腳步。
容寄僑從他肩頭探出半個腦袋往前看。
漫山遍野的高山杜鵑鋪展開去。
粉的、紫的、紅的,一叢接著一叢,沿著山脊兩側的緩坡傾瀉而下。
像是有人把幾桶顏料潑灑在了連綿起伏的翠綠山巒上。
晨霧還沒散盡,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顫動,被風一吹,整片山坡都在輕輕晃蕩,像一幅水墨畫卷。
遠處幾座更高的山峰被薄霧半遮半掩,山尖露出來的部分被朝陽染成了淡金色。
「漂亮吧?」容寄僑的聲音從段宴耳邊飄過來,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雀躍。
「好看。」
段宴把她從背上放下來,容寄僑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拍照了。
段宴問她。
「你知不知道高山杜鵑有關愛情的花語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