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還沒完全亮透,容寄僑就已經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頭頂那根橫樑發了好一陣呆,才慢吞吞地坐起來。
容寄僑洗漱完出來的時候,王翠芬已經在灶房裡忙開了。
鍋鏟碰著鐵鍋邊沿叮噹響,炒米粉的焦香順著門縫往外鑽。
「奶奶,不用弄這麼多,我倆隨便吃點就走了。」
王翠芬的大嗓門傳出來:「大清早的空著肚子趕路,到了城裡不得餓暈在半道上?」
容寄僑沒再勸,轉身回屋收拾行李。
兩隻箱子已經被段宴提前碼好了,大的那隻擱在門口,小的旅行包掛在拉杆上。
她在屋子裡環顧了一圈。
牆上那幾張泛黃的舊報紙還是老樣子,邊角翹著,底下的灰泥露出來粗糲的紋理。
床頭柜上擱著她昨天摘回來的一小把野花,插在一個搪瓷缸子裡。
她盯著那把野花看了兩秒,轉身離開。
吃過早飯,兩人約了車離開。
麵包車顛簸著駛出來。
車窗外的山一重接著一重地往後退,越退越遠。
從村里到鄉鎮,從鄉鎮到縣城,從縣城到最近的機場。
一路輾轉折騰,等兩人真正坐上返程航班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到了京城,下飛機。
容寄僑的腳都坐麻了,慢吞吞的跟在段宴後面往外走。
明明沒有離開幾天,但卻像是離開了很久很久一樣。
出了到達大廳,段宴拐去旁邊一家連鎖奶茶店的櫃檯,買了一杯容寄僑常喝的楊枝甘露。
等到踏進屋子,夜已經黑透了。
容寄僑站在玄關處換鞋。
茶几上擺著段宴喝過的那隻空酸奶瓶,沒來得及丟。
陽台的晾衣架上掛著幾件段宴的T恤,在夜風裡微微搖擺。
廚房的門半敞著,灶台上擱著一袋沒開封的掛麵和一瓶老乾媽。
這幾天段宴一個人在家的生活痕跡,就這麼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各個角落。
段宴已經把兩隻箱子搬到了臥室門口,正彎著腰拉開拉鏈,準備把裡面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歸置。
「你先去沙發上歇著,我來收。」
她就端著奶茶杯子,靠在餐桌邊上,看著段宴蹲在地上翻行李箱。
段宴把她的換洗衣服抖了抖疊好,正準備往衣櫃方向走,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駕照的事你想好了沒?周總說公司旁邊有個合作的駕校,報名費可以走公司福利。」
容寄僑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畫了個圈,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再等等吧。」
段宴沒有追問。
他繼續翻箱子底層那些雜物。
幾包王翠芬塞的土特產,一袋用報紙包著的臘肉條,還有一個老舊的平安鎖。
他偏過頭,朝容寄僑的方向晃了晃。
「這個放哪兒?」
容寄僑走過去,伸手接過:「我揣著就好了。」
「你奶奶給你的?」
容寄僑的指節微微收緊,捏著平安鎖。
「嗯。」她點了一下頭,她沒有解釋更多。
容寄僑站在原地,沉了兩秒。
「家裡關了好幾天,有點悶,我去陽台透透氣。」
容寄僑推開陽台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對面小區的燈火密密麻麻地亮著,空氣沒有山裡的清新冷冽。
蔓延著一股燥熱。
容寄僑把雙臂交疊擱在陽台的欄杆上。
她從兜里把手機摸出來。
拇指在通訊錄里快速翻動,划過一串串名字和號碼。
最終定在了一個之前撥過的號碼上。
段守正。
她忙前忙後,還去賄賂人,不讓段守正先知道真相,不就是為了能多拿點分手費。
臨到頭來,也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
容寄僑咬著下唇,撥了出去。
那頭就接通了。
「誰。」
「是我,容寄僑。」
「哦,你。」段守正的語氣稍微緩了緩,「回京城了?這麼快?」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啞。
「我明天能見您一面嗎?有、有些事情想當面跟您說。」
她原本在腦子裡打好了一大段腹稿。
關於段宴的身世,關於那份DNA鑑定報告。
可話到嘴邊,她隔著陽台那扇透明的玻璃移門,看見了屋子裡的段宴。
他正站在廚房門口,側過身朝她的方向比劃了一個「吃飯」的手勢。
五根手指捏在一起往嘴邊送了送,配合那張毫無表情的冷臉,顯得莫名有幾分滑稽。
容寄僑盯著那個手勢,喉嚨里原本已經涌到嗓子眼的話,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往回摁了一截。
她把嘴抿成一條線。
段守正在那頭等了幾秒,沒聽到下文。
「有話就說,別不是終於想通了,打算抱老頭子的大腿了?」
她張了張嘴,本想反駁,但又怕說多了暴露太多情緒,只能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算、算是吧。」
反正明天才見面,明天說也是一樣的。
段守正的語調里透著一股逗弄晚輩的得意。
「我就說嘛,臭丫頭嘴上硬得跟石頭似的,這不還是識趣了?行,明天見面,你說個地方。」
容寄僑腦子裡一片漿糊,哪有心思挑餐廳。
「您來定吧,我無所謂。」
段守正也沒客氣。
「城南有家私房菜,叫順意居,明晚七點,別遲到。」
「好。」
「還有什麼要說的?」
容寄僑攥著手機。
「沒了。明天見。」
電話掛斷。
容寄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盯著那塊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好幾秒。
屏幕上映著她自己的臉,眼眶微紅。
她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睛,確認沒有什麼多餘的痕跡,才拉開陽台的玻璃門走回屋裡。
段宴問她。
「想吃什麼?」
容寄僑把手機揣回褲兜。
「都行,你決定。」
段宴:「出去吃吧,那去上次那家川菜館吧。」
兩人出了小區,段宴開車。
天黑得晚,但這個點已經徹底暗透了。
沿街的霓虹燈和路燈把馬路兩側照得流光溢彩,光影明滅,這座鋼鐵叢林正展露出了它最割裂的底色。
對於那些生來就站在金字塔尖的上位者而言,這裡是永不落幕的不夜城,是紙醉金迷的極樂場,他們鼻尖是永不落下的高級香氛。
對於絕大多數的芸芸眾生,京城不過是一個起早摸黑、勉強維生的巨大磨盤。
他們擠在疲憊的早晚高峰里,嘴裡算計著柴米油鹽和一日三餐,恨不得把一個鋼鏰掰成兩個花。
明明頭頂著同一片夜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卻被金錢權力切割成了兩個互不相通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