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寄僑本來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面對最爛真相的準備。
可揚聲器里傳來的那幾句沙啞、麻木,甚至聽不出一絲痛苦悔恨的話語,卻像是一把生鈍的鋸子,毫不留情地鋸開了她胸口最深處的血肉。
黃娟的嗓音越來越低。
「走之前,她把自己的平安鎖給你了。」
容寄僑問:「把我養大,是騙她的嗎?最後她走了,你們還是把我丟了,是嗎?」
容寄僑也沒指望他們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湧出什麼良心來解釋、辯駁、痛哭流涕。
兩人都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容寄僑也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了。
肖樂是個嘴碎的人,什麼場合都能找到話說,但這會兒他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探監區。
容寄僑站在門口上,沒動。
肖樂在旁邊站著,偷偷瞄了她兩眼。
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就那麼站著,眼睛望著停車場的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
容寄僑的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
「容小姐,請問您現在在哪兒?段先生讓我確認一下您的行程。」
容寄僑抿了一下唇,才說:「有點私事在處理,會準時到機場。」
「好的,那我先跟段先生匯報一下,您到了聯繫我就行。」
「嗯。」
掛掉電話。
容寄僑偏頭看肖樂。
「幾點了?」
肖樂掏出手機:「八點二十三。」
容寄僑:「從這兒開到機場多久?」
「不堵的話,二十多分鐘吧。走高架快一點。」
容寄僑點了下頭。
「季川那邊,還跟你說了什麼。」
肖樂撓了撓後腦勺。
說實話他今天接收的信息量不比容寄僑少,腦子到現在還是漿糊狀態。
「我……具體的我也記不全,他給了我份文檔,讓我轉交給你看的。」
肖樂老老實實從兜里掏出手機,翻了半天翻出那份文件,遞過去。
「你自己看吧,我複述怕說岔了。」
容寄僑接過手機。
她往下滑動。
目光掠過那些文字,在某一段停了下來。
這一段大概說的是許欣為什麼會被收養。
她被送往偏遠山區後,疑遭虐待,大概半年後獨自逃出,途中因飢餓及體力不支昏倒在省道旁。
後被途經的許家二房夫婦發現並送醫救治。
後來許欣就被收養了,只是她並沒有改名,只改了一個姓氏,還想著去把小妹找回來。
但沒多久,親生父母偶然了解到許欣被豪門收養,跑出來作妖,許欣才了解到她用命保護的小妹早就被他們給丟了。
冬天,路邊,嬰兒。
怎麼想都不可能活下來。
這對許欣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發了瘋似的讓養父養母報復他們。
所以這兩口子才會這麼慘,被關到現在。
容寄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沒有再往下劃。
從山裡跑出來。
餓暈在路邊。
她沒辦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場景。
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被親生父母騙走,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受了什麼樣的對待,然後憑自己的兩條腿跑了出來。
這中間經歷了什麼,這份文檔里沒有寫。
大概也沒人知道。
許欣短暫的一生,全都在為別人犧牲。
容寄僑把手機還給肖樂。
肖樂收回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
「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啊?」
他斟酌著措辭。
「我是說,你親姐,當年那可是……」
容寄僑:「被收養的是她,又不是我。」
在被親生父母丟掉的那一刻,容寄僑和她的命運就沒有綁在一起了。
她甚至都沒辦法去艷羨許欣命好,被豪門收養。
畢竟十幾歲人就沒了。
容寄僑:「好人命短,禍害遺千年。」
容寄僑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那個幅度太小,看不出是什麼意思。
許欣用自己的人生去換她一條命。
她以為自己的犧牲能讓妹妹活下來。
但她一走,後腳親生父母還是把襁褓里的她扔在了路邊。
但陰差陽錯。
容寄僑確實活了下來。
比她那個拼了命想救她的親姐姐,多活了好些年。
她現在的年齡,已經比許欣去世時還要大了。
原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要她。
至少她還有一個姐姐曾經為她拼過命。
……
容寄僑上車,和肖樂說去機場。
鐵絲網和灰色圍牆在後視鏡里越縮越小,最終被一個拐彎徹底吞沒。
車廂安靜了一截路。
容寄僑忽然開口了。
「肖樂。」
「嗯?」
「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我從一開始就在騙你,我壓根就沒打算留在京城。」
肖樂的嘴角抽搐了兩下。
他現在還看不出來就是傻逼了好吧。
肖樂白眼一翻:「看在你這麼慘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但我這段時間也沒少挨揍,精神損失費你多少得補我一點吧?」
容寄僑:「別逼我罵你。」
肖樂自己也心裡有數,容寄僑讓他幹的事兒,他是一件都沒幹成。
肖樂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
「你要走就走吧,也挺好的,見好就收。」
容寄僑:「你倒替我想得挺明白。」
「那可不,我這人別的不行,算帳是一把好手。」肖樂厚著臉皮自誇了一句,「所以你到底要了多少分手費?」
「你怎麼知道我要錢了。」
「你這尿性我還不知道嗎?」他一臉「你別在這跟我裝」的表情,「打從我認識你第一天起,你就是這德行。」
容寄僑面無表情,不想說話。
「其實你現在走,對誰都好。」肖樂一隻手搭著方向盤,和容寄僑嘮嗑:「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說嗎?」
容寄僑懶洋洋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因為我也沒打算跟朱曉月結婚。」
容寄僑這下是真愣了一拍,偏過頭看他。
「我還以為你倆感情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