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上。
段宴被三個警員死死按在座位上。
耳麥里七嘴八舌的聲音湧進來,有人在喊匯報坐標,有人在確認撤離人數,有人在跟巡航艇那邊呼叫增援。
段宴什麼都聽不進去。
漆黑的海面在劇烈的顛簸中被無限拉長。
他的目光穿過快艇和遊艇之間越來越寬的海面,死死盯著那艘正在冒煙的船。
沖天的血色火光倒映在他劇烈緊縮的瞳孔里,將瞳孔生生燒成了兩團目眥欲裂的暗紅。
按住他肩膀的警員沒鬆手。
「段先生,現在太危險了,您不能回去。」
段宴就像是一頭被徹底逼入絕境的瘋獸,力道大得連身邊那個體格健壯的警員都往後趔趄了半步。
「我說放開我!」
戰術耳麥里,指揮部冰冷機械的安撫聲夾雜著刺耳的電流麥頻頻傳來。
「段先生,請您保持絕對冷靜。直升機目前已經開始緊急撤離,我們的人正在……」
「你讓我怎麼冷靜?」
段宴的聲音已經徹底變了調,帶著一股幾乎要將周遭冰冷空氣都瞬間點燃的極致暴戾。
「她還在上面……她還在那艘船上!你告訴我怎麼冷靜?!」
他的腦子裡什麼邏輯什麼理智全都燒乾淨了,只剩下一個畫面。
容寄僑站在甲板上,讓他先上船的時候,那張苦笑著的臉。
他清醒認知里能捕捉到的最後一個完整念頭。
就是她又一次把他推開了。
又一次。
哪怕這一次,她是為了讓他活著。
他寧可跟她一起死在那艘船上,也不要再經歷一次這種被她從身邊撕走的感覺。
段宴的視線開始發虛。
眼前的火光、海水、快艇上晃動的人影,全都疊成了重影。
耳膜里的聲音也在迅速遠去,像是有人在把音量一格一格往下調。
旁邊的警員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
可手剛觸到他腰側,警員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收回手。
掌心一片黏膩。
暗紅色的血液已經把段宴那件深色襯衫的腰腹位置浸透了,在海風裡泛著潮濕的光。
「段先生?!」
警員的嗓門劈了,扭頭衝著駕駛位方向吼。
「叫醫療組!」
段宴被人按著肩膀往下放。
視野在不斷收縮。
天幕上那片被火光映亮的雲層越來越遠,越來越暗。
他已經聽不太清周圍的人在喊什麼了。
只有耳麥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鑽進他僅存的那一點意識里。
「匯報……提前引爆……多處爆炸……」
「部分人員未能撤離……正在確認……」
「有警員和人質未登上直升機……重複,有人員滯留……」
這幾個詞像幾根鈍針,從他已經渙散的意識邊緣硬生生扎了進來。
大型海警巡邏艇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視線邊緣。
那艘深灰色塗裝的龐然大物劈開浪頭,朝著快艇的方向靠近。
接應。
轉移。
快艇和巡邏艇之間的對接在混亂中完成。
醫生撕開段宴的襯衫,露出腹側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彈孔。
還好位置很偏,但失血量不少,也不知道是怎麼堅持住的。
段宴被醫生摁著,整個人幾乎動彈不得。
他的嗓子已經啞到變了形,「有消息了沒有。」
旁邊一個警員按著耳麥,正在和指揮部確認失聯人員的情況。
「指揮部,失聯的兩名警官和人質,通訊頻道還是沒有響應……」
段宴的手指攥住了身下擔架床的邊緣。
對講頻道里持續的沉默,比任何壞消息都更讓人窒息。
那種沉默意味著什麼,在場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
白色的燈光刺得段宴的視網膜發酸。
他閉了一下眼。
就在這時。
耳麥里突然炸開了一個聲音。
「呼叫指揮部!」
背景音里混著引擎的嗡嗡聲和水花拍打充氣艇的噼啪聲。
「我們找到了船上的小型充氣快艇,三名人員,兩名警官加一名人質,全部安全!重複,人質安全!請求接應!」
「收到!收到!請發送坐標!接應船隻立即出發!」
耳麥里傳來各種聲音。
段宴終於聽到了他想聽到的回答。
「容小姐在上面,很安全。」
段宴撐著就要坐起來。
「別動!傷口還沒處理完!」
段宴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覺,整個人硬生生站了起來。
被血浸透的襯衫貼在他腰腹上,每一個動作都在牽扯著傷口。
他什麼都不想管,只想快點看到容寄僑。
……
容寄僑根本沒來得及上直升機。
第一聲爆炸響起來的時候,她被震得眼前發黑。
等她回過神,周圍已經天翻地覆了。
直升機被爆炸的衝擊波推著往外偏了一個角度,繩梯在空中瘋狂甩盪。
甲板在傾斜。
火光從船尾方向瘋狂蔓延過來。
「走另一邊!快!」
一個警官抓著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朝著船頭方向狂奔。
「有充氣快艇!」
兩個人合力把那個橘黃色的充氣快艇從艙里拖出來。
自動充氣裝置被啟動,壓縮氣瓶發出嘶嘶的聲響。
艇體在幾秒鐘內膨脹成型。
又一聲爆炸從船體中部傳來。
這一次離得更近了。
熱浪撲在容寄僑的臉上,灼得她下意識閉眼。
甲板的傾斜角度又加大了。
橘黃色的艇體砸在海面上,濺起巨大的水花。
「跳!」
警官根本沒給容寄僑猶豫的時間。
一隻手臂從背後環住她的腰,直接帶著她翻過了欄杆。
墜落。
短暫的失重感之後,冰冷的海水將她整個人吞沒。
那種熟悉的、令人發瘋的窒息感瞬間席捲了她全身。
容寄僑在水下掙扎著,四肢瘋狂地划動。
然後一隻手從上方伸下來,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從水下硬生生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