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寄僑的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停跳了整整一拍。
她瞪大眼睛。
從這個角度看上去,段宴的五官被落地燈的側光切出極深的明暗分界。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里的焦距有些渙散,不像是完全清醒的狀態。
但也不像是全然失去了意識。
酒氣從他的呼吸里滲出來,溫熱地噴在容寄僑的臉頰上。
容寄僑的後背貼著沙發墊,動彈不得。
她仰著頭,對上那雙失焦的眼睛,嗓子眼發緊。
段宴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像是在看一個他已經看過無數次的但每次都不敢相信的東西。
然後他低下頭來,把臉埋進了她的頸窩裡。
鼻尖蹭著她頸側的皮膚,呼吸燙得她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戰慄。
段宴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酒精浸泡過的那種含糊。
「又夢到你了。」
容寄僑整個人僵在沙發里。
那些病歷記錄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關於幻覺和妄想的臨床描述,在這一刻全部鮮活了起來。
段宴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以為她又是那些反反覆覆折磨他的幻覺里的一個。
容寄僑的眼眶燙得快要溢出來,但她死死忍住了。
她抬起另一隻沒被扣住的手,輕輕拍了拍段宴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
像在哄一個不安的大型動物。
她把聲音放到最柔最軟。
「你鬆開我,我去給你找醒酒藥。」
她以為段宴在半醉半醒的狀態里死活不肯撒手。
可他居然聽了。
扣著她手腕的五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整個人從她身上撐起來,退回到了沙發的另一側。
靠著靠背坐著,兩條長腿支在地毯上,腦袋微微後仰。
眼睛沒閉,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
容寄僑從沙發上爬起來,拿出手機,撥給了楊璇。
響了兩聲就接了。
「楊姐,段宴喝了不少酒回來,他能吃醒酒藥嗎?」
楊璇那邊明顯也沒睡,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意外的無奈。
「能的,容小姐。藥在靠窗那排吊櫃的最右邊,一個白色的小藥盒,上面貼了標籤。」
容寄僑應了聲謝謝就掛了。
她踮著腳尖去開弔櫃,結果一打開櫃門,就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各種藥物,都貼了。
標籤上藥品的名字寫得端端正正,旁邊還有標註的用法用量。
大部分都是段宴平日裡需要服用的藥物。
容寄僑怔愣地看了一會兒,才嘆了一口氣,去找醒酒藥。
容寄僑拆出兩粒藥片,又接了一杯溫水。
她端著東西回到客廳。
剛拐過拐角。
段宴就那麼坐在沙發上。
背靠著椅背,腦袋偏了一點,視線跟了過來。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
瞳仁里有了清晰的影像。
容寄僑走過去的每一步,他的目光都跟著她移動。
像是怕她走到一半就消失了。
容寄僑在他面前站定,把藥片遞到他嘴邊。
「吃。」
段宴張了嘴,藥片被她塞進去。
她又把水杯舉到他唇邊。
段宴低頭喝了兩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容寄僑收回杯子,放到茶几上。
容寄僑都沒忍住笑了,摸摸他的頭髮。
「真聽話。」
跟表揚小孩子乖乖吃藥差不多一個調子。
她問段宴:「今天喝了多少?怎麼不讓人替你擋一下?」
段宴:「跟政界的喝酒,沒法讓別人替。」
容寄僑皺起眉。
「那你就不知道用點手段?誰還掰著你嘴灌不成?」
網上不是有那麼多教別人怎麼少喝一點的小妙招,她不信段宴不會。
誰知道段宴卻說:「不喝醉好像就見不到你。」
容寄僑正準備接話的嘴停住了。
她的手指還搭在段宴的髮絲間。
她把聲音壓得又輕又軟。
「好了,以後都能看到了。」
段宴的呼吸在她頸窩裡慢慢平穩。
……
第二天。
段宴一睡醒,頭還是有點宿醉後的疼痛。
他面色不虞,太陽穴鈍鈍地跳著,和往常一樣準備去沖個澡。
結果一從沙發上坐起來,就和容寄僑大眼瞪小眼。
容寄僑就站在不到五米遠的開放式廚房和客廳的交界處。
穿著一件明顯從他衣帽間裡順來的深色襯衫,下擺垂到膝蓋上方。
一隻手捏著盒牛奶,另一隻手舉著啃了一半的吐司麵包,正在欣賞上億地段豪宅的日出。
誰知道就聽到了段宴爬起來的聲音。
容寄僑扭頭過去。
段宴站在原地,盯著她看了足足三四秒。
突然也覺得自己是不是見鬼了。
段宴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她理直氣壯,「不瞞著你回來,都不知道你住這麼大的豪宅。」
容寄僑昨晚本來只是想哄一哄段宴的。
誰知道段宴就那麼趴在她身上睡著了。
搞得容寄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脫身。
但她實在是沒辦法把段宴弄去主臥睡覺了,於是就只能委屈段總睡了一晚上的沙發,她跑去睡了主臥。
容寄僑還惦記著段宴一晚上沒洗澡,趕蒼蠅似的把段宴趕去浴室。
「快去洗澡,昨晚上跟個樹袋熊一樣扒我身上。」她一臉嫌棄,「那個酒味熏死我了。」
段宴也只能笑一下,說:「沒辦法,都是為了養老婆賺錢。」
容寄僑的耳根燒了一截,但嘴上半分不讓。
「誰是你老婆?」
段宴沒接她的話。
他只是看著她的耳朵尖從白皙慢慢轉成粉紅,然後很淺很淺地彎了一下嘴角,去沖了個澡。
容寄僑獨自站在島台里前,往嘴裡猛灌了一口牛奶。
可臉上的溫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
段宴走出浴室。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居家服,頭髮用毛巾隨意擦過,半干不濕地搭著。
段宴走到冰箱前,打開翻了翻。
「早飯吃麵包牛奶就夠了?」
「夠了。」
「楊璇說你昨天下午的飛機,一落地就直接過來了。」段宴從冰箱裡拿出食材,擱在料理台上,「沒正經吃一頓吧。」
容寄僑終於把視線從手機上挪開,歪著腦袋看他,莫名的有一種兩人從未分別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