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愣了一下。
前世也好,今生也罷,還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的生辰八字。
他沉默了片刻,手上運起封靈入畫之法。
陳綰兒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張刻印著生辰八字的畫紙就出現在她眼前。
雙手接過畫紙,她將那八個字在心裡默念好幾遍,然後小心折好貼身存放。
陳綰兒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沒有哭。
「陸大人,您的恩情我記下了,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陸淵話音柔和,「趁早出發吧,再不出城日頭就大了。」
陳綰兒重重點頭,轉身往街口走去。
走了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駐所門口還立著那道黑袍身影。
她並不是想求些什麼,更沒想賴著不走。
先前她在城中打聽時,也從茶館說書人口中聽過有關血衣閻君的傳聞。
她知道陸大人不僅殺過血妖,還殺過屍魔,殺過野神,殺過陰魂,殺過玄境……
可越是知道這些,她就越覺得自己該走了。
對陸大人來說,救她不過是隨手為之,大概跟拂去衣角灰塵沒什麼兩樣。
可對她來說,那是救命之恩,還是兩次。
像陸大人那樣的人,大概就是話本里的星宿下凡,不似人間煙火。
不會與她有交集,也不可能與她有交集。
她沒覺得這是什麼傷心事。
一輩子能遇到一個這樣的人,哪怕只能擦肩而過,也算是此生幸事了。
所以,是不是她的其實也沒那麼要緊。
要緊的是,等到了朔陽縣安定下來,就用那張紙上的生辰八字立一個長生祿位。
日日上香,日日擦拭,求他長命百歲。
「別的我做不了,往後餘生,就做這一件事。」
晨風從巷口吹來,將髮絲撩起盪過臉頰,勾勒出溫柔弧線。
……
陸淵站在門口遲遲沒有回身,並不是惜別。
從青州到臨川,白月山莊和錦繡坊的物資應該同時送到才對。
可蘇定安這會兒恐怕都快回來了,錦繡坊的物資還沒見蹤影。
難道途中出了什麼意外?
陸淵正在心中納悶,街口方向傳來車轍聲。
一輛標著雲雷紋的馬車拐過街角,朝駐所門口駛來。
馬車上跳下一個身穿暗紋錦袍的鎮魔衛,手裡捧著一份蓋了朱紫印的交接清單,三兩步走到陸淵面前抱拳行禮。
「敢問可是陸大人當面?卑職王剛,奉州司之命押送錦繡坊兌換的天材地寶前來交接。清單在此,請大人過目。」
陸淵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靈材和丹藥的條目列得十分詳盡,從淬骨膏到凝脈散,從百年份的赤陽草到玄境妖獸的內丹。
品類齊全,數量也對得上。
他放心地點頭,目光直接掃到最後一欄,看到末尾批著一行小字:
玄境功法抱朴守元功暫缺,下批補送。
他嗯了一聲,沒太在意,功法暫缺不是什麼稀奇事,晚送幾天也不耽誤。
「知道了。」
陸淵將清單收起,示意對方卸貨。
那名叫王剛的鎮魔衛應了一聲,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這一細節被陸淵看在眼中,不禁令他心中起疑。
他目光一凝,瞳孔深處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芒。
「功法為什麼缺貨?」他語氣平淡問道。
王剛臉上的恭敬僵了一瞬,隨即又迅速堆起笑容。
「這本功法昨日剛被同僚兌換,只能下批送來,實在抱歉。」
陸淵臉色一沉,眼底金芒迸發出一抹攝人心魄的寒意。
破妄,看破一切幻法詭藏。
想在他的凝視之下說謊,根本不可能。
「我再問一遍,功法為什麼缺貨?」
王剛張了張嘴,本想將剛才的理由再說一遍。
可當他對上那雙泛著金芒的瞳孔時,頓覺心底一切都被看得一乾二淨。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法子,但對方明顯是看出了其中蹊蹺,事已至此,繼續瞞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沉默兩息,他低下頭,「陸大人,不是卑職有意瞞您——」
陸淵直接打斷,「那就如實交代。」
王剛咬了咬牙,索性把心底的負擔撂下了。
兩邊都是大人物,他誰也得罪不起,眼下這情況根本不是他一個小蝦米能兜得住的。
他聲音發苦,硬著頭皮道:「回稟大人,那部抱朴守元功本是不缺的,只是途徑一屬縣時,遇上了當地駐所的統領。」
「那位統領得知這批物資是送給錦繡坊的,就將那部最貴重的玄境功法扣下了。」
「你沒提這批物資是我請命的?」陸淵問道。
「卑職提了,特意說了這批物資都是由您請命,州司批准,算是特事特辦。」
「統領說他不認這個,既然錦繡坊不是鎮魔司麾下,就不能修煉鎮魔司的功法。」
「他還說,錦繡坊若是不忿那就受著,一個屬縣江湖勢力,還敢跟鎮魔司翻臉不成?」
王剛一口氣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陸淵的反應。
據傳聞,這位年輕的陸大人入門才不到一個月。
雖說是新人直升鎮魔校尉,潛力巨大,可與一位在冊數十年的鎮魔統領相比,無論是修為、資歷還是官銜,都差了太多。
平心而論,即便是換做自己,多半也會選擇暫且忍讓,等將來修為上去了再討回公道。
「那人叫什麼名字?是哪個屬縣的統領?」陸淵開口問道。
「回大人,那人名叫趙武,是梧縣統領,準確的說是試統領。」
「試統領?不是正職?」
「是的,趙武在冊二十三年,資歷早就夠了,只是修為還沒突破化境。」
「修為沒到化境,那他這試統領是怎麼來的?」
「這也正是卑職想說的,趙武在州司有人脈,您若是想討個說法,還請三思——」
「他是什麼修為?」陸淵問道。
「玄境八層。」王剛下意識回答。
陸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玄境八層?
這不是搞笑嗎?
連化境霜狼王都死在了他的手上,一個玄境八層的試統領竟敢駁他的面子?
不過下一瞬,陸淵就想明白了。
霜狼王尋子心切,並不是大張旗鼓地來到臨川。
從其爆發氣息再到被陸淵和江不塵聯手擊殺,前後還不到半個時辰,因此外人根本不知道入侵臨川的妖魔黑潮中,還有這尊化境大妖的存在。
連州司也是看了奏報,收到霜狼王妖軀,才震驚地接受了事實。
王剛將陸淵的神情變化收入眼底,只當是對方得知趙武的身份背景之後心生忌憚。
他暗自鬆了口氣,剛想順著話頭遞個台階過去。
「梧縣試統領,哼,連個正職都不是,這位趙大人還真是好大的官威!」
陸淵冷哼一聲,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殘影消失在街口盡頭。
王剛喉結艱難動了動,呆呆站在原地,難道自己剛剛判斷失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