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間,灰霧在陸淵掌心越聚越濃,化作一團昏沉濁光。
濁光邊緣的空氣沒有絲毫波動,就像這股力量根本不存在於天地之間。
陸淵抬手,掌心濁光對著陳九暮呼嘯而去。
陳九暮臉色大駭,橫劍擋在身前,但那灰霧根本不與劍鋒接觸,直接透過劍身、透過劍意,印在他的身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覺從他胸口炸開,沿經脈衝向四肢百骸。
他驚呼一聲,清晰地感到體內生機正在被一絲一縷地抽走。
血肉骨骼在變輕,靈力流轉正在一點一點減緩。
他低頭看向握劍的手。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但手上的白皙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
一抹灰霧出現在虎口,然後沿著掌紋向外蔓延,爬上指節,爬上手腕……
所過之處皮膚寸寸乾枯,皺紋如乾涸的河床般龜裂開來,老人斑隨之出現。
他修行近百年,見過無數種殺伐功法,但從沒見過呼吸之間就能讓人衰老枯朽的詭異手段。
一雙渾濁的眼珠看著陸淵,嘴唇顫抖,因恐懼而失聲。
哐當——
舊劍墜地。
他體魄衰敗,氣力枯竭,連手中的舊劍也握不住了。
他身形佝僂,口中喘著粗氣。
「老夫……修劍近百年,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連劍都握不住。」
「血衣閻君陸淵,你動手吧!」
陸淵大袖一甩,灰霧濁光盡數消散,陳九暮體內飛速流逝的生機陡然一滯。
「你會死,但不是現在。」
「襲殺鎮魔校尉罪同謀逆,我不僅要你死,蒼梧劍閣也得從青州除名!」
陳九暮臉色一變,「你要做什麼——」
話音未落,陳九暮只覺得周身一緊,一股灰白墨跡將他覆蓋,像是有人拿筆在他身上勾勒輪廓。
他的身形一寸寸變淡、變平,最終化作一張水墨畫卷落在陸淵手中。
畫卷之上,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眼神驚恐不安,神態逼真栩栩如生。
江不塵湊上前來,將一頭散發歸至腦後,一臉意外地看向陸淵。
「封人入畫?這不是繪卷仙姑的手段嗎,你也懂?」
「略懂。」
陸淵難得謙虛,將畫卷收入袖中。
「你是要將陳九暮送去州司?」
陸淵嗯了一聲,說道:
「蒼梧劍閣畢竟不是小門小派,他們襲殺鎮魔校尉是事實,但沒有證據,州司很難正面發難。」
「就算我把這三個人全殺了,接下來還會有第四個,第五個……」
「我不可能永遠防著他們。」
江不塵點頭,也知道了陸淵是什麼打算。
只要把人送去青州,以州司的手段自然能問出前因後果。
蒼梧劍閣的化境長老潛入臨川意圖襲殺鎮魔校尉,這不是私怨,是謀逆。
人證物證俱在,州司就必須派兵圍剿蒼梧劍閣,否則就是告訴青州所有江湖勢力,謀逆不用償命。
這個先例,就算是鎮魔大將也不敢開。
錦繡坊院前的劍意散盡,陸淵順手將半死不活的丁十七和辛九也封入畫卷。
江不塵跟陸淵說了一聲,轉身便回駐所了。
他奉州司調令來臨川協助斬妖,自從屍煞對沖之後,臨川妖魔幾乎絕跡,這些天過的簡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陸淵轉頭看向許鳳清,後者從照壁後走了出來。
月白長裙上沾了好幾處灰漬,髮髻微亂,但神色已恢復如常。
她走到陸淵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正要躬身行禮,被陸淵抬手虛扶了一下。
「不必了。」
許鳳清還是深深一禮,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閃過幾分隱晦的期許。
「還是得謝謝陸大人,上次為我擋了季雲鶴,這次又為我擋了那位丁先生,我欠您的越來越多了。」
陸淵淡淡一笑,「那我也得謝謝許坊主,沒有把我的情報賣給他們。」
許鳳清神情微微一頓,美眸中多了幾分歡喜。
「您放心,我錦繡坊也有錦繡坊的規矩。」
「不管誰來買情報,關於血衣閻君陸淵的,錦繡坊一概不接。」
她唇角微揚,嗓音嬌俏,「再說了,我要是賣了您的情報,就算是逃到天邊,您也會抓我回來問罪吧?」
「哈哈哈哈哈……許坊主說笑了。」
陸淵臉上笑意隨著笑聲收斂,「你若真賣了我的情報,根本逃不到天邊。」
許鳳清神情微怔,眼底浮現出幽怨之色。
真是不解風情啊!
……
正午。
陸淵回到駐所,推開了偏院的一間房門。
趙衡正盤坐在床上打坐調息,自從屍煞對沖那天來了臨川之後,他就一直住在駐所療傷。
見陸淵進來,他起身下床。
陸淵擺了擺手,拖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我要去趟青州,馬上就走。」陸淵開門見山說道。
趙衡聽到這話有些發愣,一時間分不清楚對方是真的要走還是拿話點他。
畢竟他已不是臨川駐所的人,又在這裡住了幾天,名不正言不順的……
然而接下來,他就確定了陸淵的意思。
「你是臨川駐所上一任主官,臨川這攤子交給你,我放心。」
「蘇定安會協助你處理事務,至於江不塵,關鍵時刻他也不會坐視不理。」
趙衡神色微變,「陸大人,何事這麼著急?」
陸淵淡淡一笑,「無妨,早去早回罷了。」
……
入夜。
青州鎮魔司地牢。
火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映著牆上三道影子忽明忽暗。
陳九暮被綁在最中間那根石柱上,滿頭白髮散亂地粘在臉上,鎖鏈從肩胛貫穿而過,鏈尾釘入石柱背面。
他閉著眼,面容枯朽,化境三層的修為還在,但眼看著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左邊石柱上綁著丁十七,右邊是辛九。
兩人的琵琶骨同樣被鐵鏈貫穿,垂著頭,昏死未醒。
沈墨站在火盆前,就在剛剛,他已經通過搜魂秘法了解了臨川城發生的事情經過。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隨後說出了四個字:
暫不出兵。
火星從炭盆中蹦出來,落在青石地板上嗤的一聲滅了。
陸淵臉色微沉,想不通暫不出兵的原因是什麼。
那可是謀逆之罪啊!
不出兵剿滅,難道還要留著他們過年?
思緒紛雜間,沈墨轉過身來,一向嚴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笑意。
陸淵沒見過沈墨這樣笑。
自從認識以來,這位大人臉上最常見的是公事公辦的嚴肅。
即便偶爾對他露出幾分讚許,也是點到即止。
可此時卻是一副大喜過望。
「陸淵,你要有大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