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守言上前一步,跪在地上。
「爹,您若再不出關,回春谷就要從邯山縣除名了。」
蘇慕山沉默片刻,長嘆一聲。
「為父早就知道會有今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他語氣平淡至極,沒有後悔,倒是多了幾分坦然。
低頭看向自己樹皮般的雙手,十指收攏間指節發出咔咔聲響。
從名震邯山的醫道天才變成這副半人半妖的模樣?
醫道天才?
不!
從他一身修為卡在玄境巔峰再無寸進起,他就明白了,他不是天才。
他試過了所有能試的法子,嘗百草、煉千丹、以自身經脈為爐鼎反覆淬鍊……
全部無用。
對於一個曾經的天才來說,承認自己不是天才,比殺了他更難受。
修為每停滯一年,他便多恨自己一分。
上代谷主留下的手札上有記載,邯山深處生長著一隻千年的樹妖,若能拿到樹妖元液,突破玄境有望。
蘇慕山想了一天一夜,獨自前往深山尋找那千年樹妖。
等他再下山時,修為已經突破至化境。
第二日,回春谷在邯山縣大擺宴席,流水席持續了三天三夜,只為慶祝回春谷多了一名化境強者。
蘇慕山站在台上,感受著期待已久的化境修為,在各方賓客的祝賀聲中笑了很久。
代價?
只要能踏入化境,無論什麼代價都是值得的!
後來有一天,他在靜室內打坐修煉,體內忽然有一股力量翻湧上來,痛苦難耐。
他的靈識像是被人一棍打散,再醒來時已經出現在深山裡,雙手沾滿了血。
在他腳邊,一個採藥老農倒在地上,喉嚨被捏碎了,胸口還留著他五指貫穿的痕跡。
他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隨後不聲不響地將老農的屍體拖進深山埋了。
回到谷中,他把自己鎖在禁地里,用封印陣法封鎖石窟,告訴蘇守言他要閉關修煉,谷中事務由他暫代。
蘇慕山以為自己能壓住。
事實上,在絕大多數時間裡,他確實能壓住。
但每隔一段時間,體內那股妖氣便會暴動一次。
他曾在清醒時以銀針封住雙手經脈,試圖禁錮雙手。
但妖氣暴動時,僅僅一息便衝破了銀針封鎖。
妖氣衝垮靈識,衝破封印陣法,他就會變成一個嗜血妖人。
每次被妖氣沖昏理智,他的手上便沾滿了血。
半年來,死在他手中的人越來越多。
甚至有兩次還殺死了谷中弟子。
不過這些人命都被說成了山妖肆虐,沒人會懷疑到回春穀穀主的身上。
後來回春谷封谷,蘇守言明令禁止,不准谷中弟子談論與山妖有關的一切。
從那之後,死在山裡的人更多了,來往的流民,過路的商旅……
邯山縣山妖傷人,但並非大患。
因為絕大多數屍體都被蘇守言暗中處理了。
直到上個月,一整支商隊死在山裡,林校尉帶人進山失聯,山妖案徹底爆發。
如今盪魔令上門,一切都沒有了挽回的餘地。
蘇慕山起身,干硬樹軀在衣袍下顯得瘦骨嶙峋,爬滿暗綠樹紋的臉泛著冷意。
「一枚盪魔令就想覆滅回春谷?太天真了!」
「敢在本尊頭上動土,他最好真有幾分本事。」
……
樊大領著陸淵和江不塵,穿過谷內重重院牆,一路往禁地深處走去。
越是靠近禁地,那股陰腥妖氣便越發濃郁。
頭頂天光被樹冠篩成細碎的光斑,腳下碎石路變為腐殖土,有濃郁的妖氣在前方醞釀。
禁地石窟外。
蘇慕山雙手從袖中抽出,仿若兩截枯枝泛著粗糙質感。
在他腳下,密密麻麻的根須翻出地表,沿著雙腿一圈一圈盤繞而上。
磅礴的化境氣息向四周席捲而去,渾身妖力鼓盪,枝條招搖。
三人來到禁地之外,正好看到這一幕。
陸淵雙眼一瞪,一步踏出,周身晶芒閃爍。
「就他媽你是山妖?」
一枚晶刺呼嘯而出,鋒尖撕破空氣,恐怖的鋒銳之感頃刻爆發。
剎那之間,天地失色。
蘇慕山本能地催動樹枝進行抵擋,然而一個照面就被貫穿打碎,暗綠樹汁和碎碴根子飛得到處都是。
晶刺去勢不減,射向頭顱。
釘入眉心是一個小孔,穿出後腦卻炸開碗口大的窟窿。
蘇慕山後仰幾步,渾身根須涌動,轉眼之間就恢復原狀。
他眼底綠光大盛,笑聲中透出不屑之色。
「哈哈哈……你就是陸淵?血衣閻君也不過如此!」
陸淵渾身靈力激盪,大片晶芒在身邊凝結。
「那你再接我幾個不過如此。」
話音落下,連串晶芒激射而出。
蘇慕山眼底迸射一抹震驚,如此強悍的晶刺竟然還能批量打出?
他連忙抬起雙臂,催動枝杈瘋漲,層層疊疊擋在面前。
破空聲尖銳刺耳,晶刺激射而至。
下一刻,枝杈破碎,斷枝橫飛,他的雙臂節節碎裂,轉眼之間便齊肩炸斷。
「請慢——」蘇慕山驚呼一聲。
陸淵心硬如鐵,下手毫不留情。
從上到下,從外到里,樹軀被寸寸打爛。
每一枚晶刺都射中軀幹,將貫穿的部位徹底炸碎。
樹妖妖力可讓樹軀再生,但在毀滅性打擊之下連兩個呼吸都沒撐過。
殘肢斷骨和碎裂樹枝炸得到處都是,地上被濺了一層暗綠色血跡。
【擊殺化境半妖,獲得綠色詞條[蒼翠]】
陸淵掃了一眼提示,正要移開目光。
不是,等會兒?!
這可是化境妖魔啊!
即便半妖不算真正的妖魔,但也是化境,怎麼會掉落綠色詞條?
陸淵整個人都愣了一瞬。
另一邊。
蘇守言一臉煞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心態徹底崩了。
為了踏入化境,他爹變成了那副半人半妖的模樣,結果在陸淵手下就撐了兩個呼吸?
化境?
這他媽和玄境有什麼區別?
「爹——!!!」蘇守言痛呼不已。
哀嚎聲中,一道人影飛掠而來。
「你還喊上喪了?」
江不塵抬腳壓下,一腳將他踩入大坑之中。
蘇守言胸骨塌陷,鮮血自口鼻溢出,俊秀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起來。
但他還是強忍著劇痛看向陸淵。
「陸大人饒命!我可以帶您去見林校尉!」
陸淵微微意外,那個林校尉沒死?
旁邊樊大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
「陸大人不必理會,小人也知道林校尉的關押之處。」
蘇守言猛地轉頭,臉上滿是怨毒。
這你也搶?
你他媽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