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旺走得十分乾脆利落。
當然了,作為僱主的李維到底還是跟他吵了一架,說什麼不守信用,收錢不辦事之類的。
丁旺聳了聳肩膀,從懷裡掏出一些黃金珠寶往地上一丟,金銀玉器叮叮噹噹滾了一地,然後頭也不回地朝來路走去。
「你——」李維氣得臉色鐵青,氣的是鼻子直冒煙。
丁旺對此也懶得解釋,回頭看了李維一眼:「有錢的老爺,再見了,我丁旺可沒答應你們把命搭在這兒。」
「你——」
「行了。」周彤出聲打斷了李維,「讓他走吧。」
以丁旺的實力,嘉德確實奈何不了他。
我盯著丁旺的決絕的背影,多看了幾眼。
這傢伙雖然貪,但貪得有分寸,剛才鼓聲一起,他也是反應最快的之一,第一時間就捂住了耳朵,而且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對財寶流露出那種痴迷到骨子裡去的貪婪。
這種人,不會把自己的命搭在金錢上。
這小子倒是個妙人。
心裡有貪念,但知道分寸;嘴上說著不幹了,但臨走還把定金退了,其實他要是不退,我們也拿他沒辦法。這年頭,講規矩的人不多了。
若是有機會能出去,此人倒是可以結交一番。
我重新蹲下身子,靠在祭壇的石階上。
出去嗎?
這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輕輕扎了一下我的心口。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來路的方向。甬道漆黑幽深,看不見盡頭。我們一路走到這裡,死了那麼多人,折了那麼多兄弟,難道就是為了看一眼這破祭壇、死在這兒?
可要是繼續往下走呢?下面還有什麼?還有多少機關陷阱?還能活下來幾個?
我忽然覺得有點累。
頓了頓,我甩了甩頭,把這股情緒壓下去,腦子裡重新回想起丁旺剛才說過的話。
薩滿教的萬物對應理念……天地對應,星辰對應山川,北斗七星對應祭壇七層……
我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觀星測氣。
我本身就是吃這碗飯的。
下墓點穴尋龍脈,哪一樣離得開觀星望氣?老輩子傳下來的風水堪輿之術,說到底也是在講天地對應、陰陽交合的理。
丁旺說這祭壇對應北斗七星,那……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抬頭看向那七層祭壇。
剛才我們上來的時候,是從正面硬爬上去的,炸了鼓就下來了,一直沒來得及仔細打量這祭壇的結構。
此刻重新審視,我才注意到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細節。
祭壇的每一層台階兩側,都嵌著兩個青銅把手。把手不大,約莫巴掌寬,鑄成獸首形狀,上面爬滿了銅綠。七層台階,一共十四個青銅獸首,左右對稱排布,看起來像是裝飾用的。
但如果這祭壇真的是對應北斗的陣法,那這些把手就不可能是單純的裝飾。
北斗七星的位置,星與星之間的角度和距離,都是固定的。如果把這些獸首比作星辰,那它們的位置應該也有其特定的排列方式。
我蹲在祭壇下面,仰著頭,眯起眼睛,仔細觀察那些青銅獸首。
第一層左右兩個,位置居中,對應天樞星的方位。
第二層稍稍往右偏了一些,對應天璇星……
我腦子裡飛快地推算著北斗七星的位置,同時對照著祭壇上獸首的排布。
然後我發現了問題。
不對。
有兩顆星的位置對不上。
左輔星和右弼星。
北斗七星實際上是由七顆主星和兩顆輔星構成的。在傳統的觀星定位中,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這七顆主星的排列是固定的,但左輔和右弼這兩顆輔星在一般的天象圖里經常被忽略。
可薩滿教不同。
薩滿崇尚一切對稱和對應,他們絕不會忽略兩顆輔星。
我盯著祭壇第四層左側的一個青銅獸首,又看了看第五層右側的一個獸首,這兩個的位置,恰恰對應左輔和右弼的方位,但它們的朝向,跟其他獸首不一樣。
其他的獸首,都是面朝正前方。
這兩個,一個微微朝左偏了大約十五度角,一個微微朝右偏了大約十五度角。
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偏差,還是故意為之?
我舔了舔嘴唇,心裡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環顧了一圈四周。大部分人都還在忙著搭帳篷、處理傷員,沒人注意到我的動作。
我踱步走到祭壇下第一層台階的左側,伸手握住了那個青銅獸首。
冰涼。
沉甸甸的。
我試著往左擰了一下,紋絲不動。
又試著往右擰了一下。
咔噠。
一聲極輕微的機括聲響,獸首動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有門道。
我沒有聲張,放開手,又走到第一層右側的獸首旁,同樣往右擰了一下。
咔噠。
然後我爬上了第二層,重複同樣的動作。
一次。
兩次。
三次。
我越往上爬,動作就越快,心裡也越來越篤定。
七層台階,十四顆獸首,我把那兩顆特殊朝向的調整成了與其他獸首一致的方向,其餘的我全都按照北斗七星的實際星位,逐一調整了它們的偏轉角度。
當我從第七層台階上跳下來,最後調整完右側那顆獸首的時候,整座祭壇猛地震動了一下。
「轟——」
「怎麼回事?」胡三猛地站起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上。
「地震了?」李維緊張地環顧四周。
我沒有說話,眼睛死死地盯著祭壇。
一陣沉悶的機括運轉聲從祭壇下方傳來,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千年的機關終於被喚醒,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祭壇正中央的一塊巨大的黑曜石台面,緩緩地向下沉去。
它落得很慢,每落一寸,就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煙塵瀰漫開來。
我屏住呼吸,盯著沉下去的台面。
當台面沉到與地面齊平的時候,它又繼續往下沉了幾寸,然後停住了。
緊接著,一道向下的台階,從台面下沉的位置露了出來。
台階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邊的石壁上修建著古老的燈龕,裡面插著一盞盞不知燃了多少年的魚油燈。
「嗤——」
第一盞魚油燈亮了起來。
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
魚油燈一盞接一盞地自動點燃,昏黃的火光沿著台階一路向下延伸,照亮了一條深邃幽暗的通道。
通道蜿蜒向下,看不見底。
李維站在一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金胖子捂著受傷的胳膊:「真神了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