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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血洗蠻荒百萬里,飲酒曳落河(下)

2026-09-23 21:15:22 作者: 墨染江山

  韓楚風懶得和這蠢婆娘多費口舌。若非此次蠻荒之行需要不斷補充靈氣,保持大陣運轉,早就一劍斬了她了,不過後來招安,許下承諾,韓楚風也是真心的。

  萬年來蠻荒攻打劍氣長城,有些人出工不出力,有些人乾脆作壁上觀去都不去。但還有些人次次都沒落下,其中就包括曳落河。

  如今將這位曳落河共主、蠻荒十四王座大妖收入麾下,他日回到劍氣長城,勢必能動搖蠻荒軍心。

  腰間懸掛長劍的俊美男子抬頭望去,檐下掛滿了一串串鈴鐺,每一隻鈴鐺內懸有兩把間距極小的袖珍短劍,稍有微風拂過,便磕碰作響。

  一位身穿龍袍的魁梧男子憑空出現在廊道內,沉聲道:「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只是道友怎麼都不打聲招呼?我也好備下酒宴,為道友接風洗塵。」

  他身邊還有個身姿纖細的女子扈從,金粉塗頰,佩腰刀,竟是位貨真價實的十境武夫。她雙眉天然銜接,耳細極長,是古書上所謂的天人相。

  韓楚風望著身旁的大妖仰止,笑道:「看來你在蠻荒的地位也不行啊,除了你居然還有人敢穿龍袍,這顯然是沒把你放在眼裡啊。」

  葉瀑當然認出了那位身穿墨色龍袍的女子是大妖仰止,只是雲紋王朝和曳落河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他也不覺得,只是因為一件龍袍而已,就能惹得王座大妖不悅。

  葉瀑拱手抱拳道:「這位道友說笑了,仰止前輩貴為王座,豈會和我等一般見識。」

  話還未說完,便聽仰止冷冷開口:「那就殺了吧。」

  話音未落,仰止猛然出手。

  即便被韓楚風等人喪心病狂地吞噬了五成靈力,修為不復巔峰狀態,可王座大妖的體魄依舊不是仙人境能比的。

  僅一擊,葉瀑生死道消。

  韓楚風也不含糊,瞬時祭出八柄半仙兵,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開天劍鏘然出鞘,那女子武夫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一劍斬下頭顱,魂魄軀體被萬魂幡一卷收了進去。

  韓楚風向前踏出一步,眸中金光閃爍,運轉周天望氣術,放開神識,一連破開十八道山水禁制,招了招手,從樓內馭來一隻原本懸空的紅珊瑚筆架,一把把劍陣飛劍就如筆擱放在上邊。韓楚風將仙兵筆架和飛劍一起收入袖中。

  仰止問道:「城內其他人呢?」

  韓楚風冷冷道:「殺。」

  只是這次完全不需要仰止出手,韓楚風更是未動用其他術法神通,只以劍術大開殺戒。磅礴劍氣猶如洪流般向四周擴散,劍氣所及之地,一切皆化作齏粉。

  仰止環顧四周,偌大的玉版城此刻猶如人間地獄。仰止終是忍不住,施展神通藉機推演韓楚風未來大道所在。

  半柱香後,這座立於蠻荒千年的京都,再無一人。

  血流成河,屍骸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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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煞氣、血氣沖天而起,韓楚風身後那尊百丈高的兵家殺神法相雙手掐訣,將此地的濃鬱血氣盡數吸入體內,一股濃郁的血氣轟然出現,在其身前形成三十丈的長劍,方圓百里內皆被血氣籠罩,哪怕仰止這等大妖,都感覺自身血氣隱隱有翻騰破體而出的跡象。

  她忍不住說道:「韓楚風,你居然要走以殺入道?這條路早已被天道唾棄,哪怕是蠻荒也從未有人真正踏出那至關重要的一步,往往在躋身仙人境時便會生死道消,哪怕是兵家修士或是純粹武夫,同樣如此。韓楚風,我勸你三思而後行。」

  法相消散,韓楚風收劍入鞘,清風拂過,吹散血氣,韓楚風笑意溫和:「知道為何我只帶你來此地嗎?」

  仰止臉色陰沉:「你難不成是想讓我助你修行?」

  韓楚風打了個響指,說道:「既然猜到了,那麼接下來,飛升境交給你,其餘人交給我。」

  下一刻,韓楚風一腳踏地,整座玉版城瞬間崩塌粉碎,一尊五千丈高的巍峨法相施展袖裡乾坤神通,將整座城池連根拔起,收入袖中,眨眼間,玉版城便徹底從蠻荒版圖上消失不見。

  回到大陣,韓楚風將從玉版城搜索來的奇珍異寶、仙家法器一股腦分給眾人,除了雲紋王朝的皇宮寶庫,就連那些雲紋王朝京官老爺的財庫,也都搬空了,其中更是不乏跟雲紋王朝同齡的大家族的藏品,珍寶之豐厚,難以想像。

  仰止將龍袍和帝王冠冕丟給了白素,仰止坐鎮曳落河水域數千年之久,在此期間精心煉化出三百位坐部伎,她們姿容素雅,儀態萬方。


  立部伎,仰止總計煉化了一千八百位。立部伎服飾壯麗,色彩絢爛,舞者婀娜多姿,珊珊佩玉纖腰肢,貫珠咳唾破陣樂,此外猶有一萬六千位曳落河水官侍女。

  仰止早看出來了,眼前這個小丫頭也是個喜歡喝花酒聽小曲的主,也愛排場,當然了,這沒什麼不對,畢竟蛟龍之屬皆是如此。

  仰止說道:「韓道友,接下來是打算去仙簪城咯?」

  韓楚風點點頭。

  仰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介紹道:「仙簪城號稱「蠻荒第一高城」,是蠻荒兵器庫,為各大王朝供兵器、法陣、福地資源,與金翠城的法袍,酒泉宗的仙釀同列「蠻荒十絕」。現任城主名叫玄圃,飛升境,真身是一條上古玄蛇,精通鍛造、陣法、煉丹,和很多大妖有姻親、供奉、客卿關係。此外城內還有個上等福地,是一顆破碎墜地的遠古星辰,使得仙簪城坐擁一座資源富饒的天然武庫,可以源源不斷鑄造出上等兵甲、器械,每隔三十年,蠻荒天下的各大王朝,都會派遣使節來此購置兵器,價高者得。」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玄圃這個飛升境的水分極大,即便你們不動用這座大陣,單憑韓道友一人,也能將其斬殺,不過仙簪城的防禦大陣威勢不可小覷。由三十六件仙兵、半仙兵和一件鎮山之寶組成的大陣,哪怕袁首現出千丈真身,卯足勁砸了十餘棍,依舊未能破開防禦。要知道這可是數千年前的事了,經過這些年的苦心經營,不斷建造、修繕山水陣法,估摸著,那座大陣,非十四境不可破。」

  「十四境方可破?」

  韓楚風有些吃驚,「沒想到這大陣竟有如此威力,著實不俗。」

  天罡歸元大陣想要發揮十四境以上的戰力,起碼要有三十六位仙人境修士才行,而且這三十六人必須修煉《天罡歸元劍訣》,且心意相通,陣法催動時,三十六人修為合一,少一人則天罡缺位,多一人則星位衝撞,而這套陣法最難的,便是三十六人心意如一人。任何一人生出二心、被心魔所趁,陣法便立即露出破綻,要知道修為越高,便越難做到「心意如一人」。

  更何況如今大陣本就不全,全靠陸沉給的十位止境武夫,加上韓楚風以神通幻化的分身勉強補齊,戰力雖然能比得上飛升境巔峰的王座大妖,可由三十六人的本命飛劍融而為一化成的天罡劍,卻始終無法祭出,否則這一劍的威力,哪怕袁首也要重傷。

  韓楚風話鋒一轉,繼而笑道:「兄弟們,聽到沒有,都他娘的打起精神。等我一劍破開仙簪城,進了城,我和仰止殺人,你們只管越貨。切記,切記,速度要快,後面那幾頭畜生緊追不捨,容不得我們拖沓,一旦陷入死戰,引得蠻荒其他王座來援,我們怕是凶多吉少。」

  眾人哈哈大笑:「韓兄放心,進了城,我們保管掘地三尺,把這大陣給你帶回去。」

  白素有些不放心,「主人,還是我幫你一同破陣吧。」

  韓楚風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區區一座劍陣,興許對旁人來說有些棘手,但對我而言,天劍一出,萬劍臣服,只要是劍,十三境還是十四境,並無區別。」

  這時,仰止忽然想起兩件事,說道:「方才忘了說,城主玄圃雖然是個紙糊的飛升境,但仙簪城祖師堂內常年供奉著三幅掛像,分別是開山祖師,第二、三任城主,值得一提的是,仙簪城似乎有秘法,可以請這三位在幽冥秘境苦苦修行的鬼修返回陽間,當年和袁首一戰,他們便施展過此等神通。」

  「鬼修?實力比你們王座如何?」周身被黑霧籠罩的心魔現身問道。

  仰止說道:「雲泥之別。」

  心魔和韓楚風對視一眼,心魔說道:「人歸你,那兩頭鬼物歸我,之後大戰,我或許能幫你牽制住一位王座大妖。」

  韓楚風微微頷首:「你能順著它來時路,去往陰冥之地嗎?」

  心魔認真思忖許久,緩緩道:「可以是可以,就怕時間倉促,再者,陰冥路上的鬼修,是鬼差判官巡視冥府疆域的頭等緝拿對象,虎口奪食終是不好。但你如果想放手一搏,不怕我先一步躋身飛升境後煞氣反噬,我就捨命陪君子,大不了事後咱們逃到天外天躲上一陣子,或者直接去青冥天下。」

  韓楚風搖了搖頭,「如此麻煩,等日後有機會再說吧,眼下還是先辦正事。」

  去往仙簪城的路上,韓楚風撤了歸元大陣。

  這座大陣運轉起來就是個無底洞,靈氣消耗如決堤之水,韓楚風功法特殊,真氣靈氣生生不息,倒是無所謂,可林九玄、慕容燁他們不行,再這麼熬下去,等人還沒到仙簪城,自己人先靈氣枯竭癱了。


  撤了大陣,韓楚風抬手祭出千丈火龍,火龍盤空,赤焰滾滾,鱗甲分明,韓楚風負手立於龍首,仰止站在他身側,其餘人盤坐在龍背上,借著趕路的時間各自煉化從玉版城和大岳青山搜刮來的仙家法寶。

  玉版城那套十二劍陣配合仙兵筆架,再加上半數飛劍同時炸裂的威能,任他是一位飛升境巔峰,硬吃這一下也要重傷吐血。

  龍行萬里,路過玉版城與仙簪城之間的一處山市,春澗山。

  此地倒是少見的有幾分靈秀氣,春山青翠,春水長流,桃李花開滿山,風吹過時有花瓣簌簌而落,倒真有幾分「桃李嫁春風」的仙家意趣。若放在浩然天下,這等景致足夠譜牒仙師們吟詩作對了。

  可惜,這裡是蠻荒。

  山中有個宗門,門人約莫三四百,修為參差不齊,宗主是個仙人境練氣士,此外還有個玉璞境長老。

  韓楚風遠遠望見那片青翠山巒,沒半點賞景的心思,火龍懸停半空,希夷、穀神、淵渟、扶搖,四柄半仙兵鏘然出鞘,分落四方,和繪有遠古先天太極八卦圖的劍匣組成誅仙大陣,將整座春澗山罩得嚴嚴實實,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屠城,一如既往的利落。

  韓楚風連劍陣都懶得鋪,開天劍出鞘,一劍橫掃,整座山市從山腳到山頂,所有活物一刀切。修士也好,凡人也罷,在他眼裡沒區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想要教化?純屬痴人說夢。

  殺完人,林九玄帶著人照例搜刮,法寶、靈石、神仙錢,連宗門匾額都沒放過。

  最後,韓楚風走到那塊刻著「將頭臨白刃,猶如斬春風」的石碑前,長劍拄地,刻下自己的名字。林九玄等人跟上,一個個笑著落款。

  溪邊河水被血染成了紅色,潺潺流過石階,倒映著那塊斑駁的石碑。

  仰止站在溪邊,望著那行血字,忽然笑道:「韓道友,要不然你來蠻荒吧。」

  韓楚風正收劍入鞘,聞言斜瞥她一眼:「又來?」

  仰止攏了攏袖口,語氣倒是認真:「以你的狠辣手段,相較規矩森嚴的浩然天下,蠻荒其實更適合你。只要你來,你我聯手,定能成為新一任的蠻荒共主。韓道友,意下如何?」

  韓楚風沒急著答,反倒是點了點頭,像是真在琢磨這事,然後好奇問道:「你們蠻荒大祖現在是死是活?還有,你們蠻荒現在誰做主?你們幾位王座是聽誰的號令來圍殺我的?」

  仰止臉色微變,沉默片刻,以心聲傳音道:「韓楚風,此事等離開蠻荒再說。否則一旦驚動他們,哪怕你現在直接合道十四境,也走不掉。」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如果想在劍氣長城刻字,最簡單的辦法是斬殺一兩頭尋常飛升境。仙簪城的玄圃和他師尊就是最好的選擇。如果非要殺一兩位王座大妖震懾蠻荒,那麼緋妃和曜甲,對你來說難度最小。」

  「為何是曜甲?」韓楚風不解,「在我心中,切韻更容易得手。運氣好的話,我憑藉玉版城的劍陣,甚至可以單殺他。」

  仰止搖了搖頭,傳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那人不能殺。殺了小的,保不齊會出來個老的。」

  韓楚風眉頭一挑,心領神會,沒再追問。

  仰止繼續傳音:「韓楚風,我與你說這些,甚至將一眾王座的底細交代清楚,說到底無非是打算活著離開蠻荒。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給我設下的禁制,一旦你死,我也會死。但我現在還不想死。」

  韓楚風哈哈大笑,笑聲在溪谷間迴蕩,他拍了拍仰止的肩膀:「行了行了,你不就是擔心我沒能殺掉一兩頭王座大妖,最後拿你開刀嗎?放心,我韓楚風一言九鼎,只要你仰止真心歸順,到了劍氣長城,哪怕不出手,我也會保你無恙。」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仙簪城的那座福地,到時候還需要你出手幫我拿走才行。」

  仰止微笑道:「這是自然。」

  仙簪城號稱蠻荒第一高城。

  傳聞這座高城,是天地間第一位修道之士的道簪所化,對人間有著莫大的功德。按照老黃曆的說法,就屬於道上有功、人間有行、功行滿足。

  一路疾行十餘萬里,期間又順手斬了數十位散修妖族和幾個小型宗門,韓楚風倒也沒刻意趕盡殺絕,主要是那些不開眼的自己撞上來送死。

  在仙簪城五十里外,韓楚風散去千丈火龍,盤坐在一處山巔調息。

  半柱香後,丰神俊朗的白衣劍仙猛然睜眼,眸中金光一閃而逝。他站起身,一步跨出,身形化作流光,瞬間便來到仙簪城上空。


  韓楚風如今的修為,武夫,止境歸真,練氣士,玉璞境。所凝聚的法相不過千丈,放在蠻荒天下算不得什麼威懾,跟仰止動輒萬丈法相相比起來,更是不值一提,他也就沒祭法相,選擇以真身現世。

  白衣染血的俊美男子,懸在蠻荒第一高城的上空,渺小如塵埃。

  城內諸多修士抬頭望見,嗤笑一聲,連正眼都沒多給一個,一個孤身前來的玉璞境,在仙簪城面前,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然而。

  當他拔出佩劍的那一刻,天地為之一靜,磅礴劍氣沖天而起,一條三千丈的赤紅火龍昂首咆哮,火光沖天,鱗甲震顫間熱浪席捲方圓百里。

  身是千載岫,劍作萬里舟。

  潮生本無相,巡天即歸流!

  「一劍——斷山河!」

  韓楚風長嘯聲中,赤紅蛟龍裂空而至,轟然撞向仙簪城!

  轟隆隆——!

  整座城池都在劇烈震顫。

  如此強悍的劍氣,尋常飛升境也扛不住一擊,而這座仙簪城著實不俗,韓楚風連斬十三劍,竟是連本體都未碰到,不過另外兩座藩屬城池就沒這麼好運了。

  劍氣落下,天時紊亂,兩座城內,那些妖族地仙修士一個個心神搖曳,震顫不已,尚未結金丹的練氣士,不在吐納鍊形的,處境還好些,趕緊祭出了本命物,幫忙穩固道心,抵禦那份仿佛「天劫臨頭」的浩然威勢,正在修行的,一個個只覺得心神挨了一記重錘,氣悶不已,嘔出一大口瘀血,不少下五境修士甚至當場暈厥過去。

  仙簪城半山腰的一處仙家府邸里,有著一頭年輕容貌的妖族修士,此人正是仙簪城副城主,他從床榻上一堆脂粉白膩中起身,毫不憐香惜玉,手推腳踹那些姿容絕美的女修,靠近床榻的一位狐媚女子,滾落在地,顫顫巍巍,她眼神幽怨,從地上伸手招來一件衣裙,遮掩春光,他披衣而起,猶豫了一下,沒有選擇以真身露面,一尊身高千丈的仙人法相向屋外飄蕩而出,氣急敗壞道:「何方鼠輩,敢犯我仙簪城!活夠了,著急投胎?!」

  韓楚風不語,依舊揮劍。

  仰止站在不遠處的山巔,隱匿身形,傳音道:「韓道友,除非你能以開天之勢一劍劈開此陣,不然大陣就會始終完整為一,劍氣長城的那座大陣也是同理,否則蠻荒也不會攻了數千年沒有攻下來。」

  韓楚風活動活動手腕:「真他娘的像個烏龜殼,難怪連袁首都沒能破開。」

  瞧見那身穿白衣的年輕人收了手,一時間眾多仙簪城女官,如鶯燕離枝,紛紛聯袂飛掠而出,各自在那些視野開闊處,或仰視或俯瞰,她們都有些好奇,到底是哪來的如此俊俏的年輕劍仙,竟妄圖以劍破開仙簪城。

  一位仙風道骨的老修士,望著那襲白衣,微笑道:「道友,玩夠了嗎?玩夠了不妨我們坐下來聊聊,若是有什麼誤會,解開便是。」

  這位飛升境城主雖然神色自若,實則憂心忡忡,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不知道怎就惹上了這麼一位不速之客。照理說仙簪城在蠻荒天下,好像一直沒什麼死敵才對,況且仙簪城與托月山一向關係不錯,眼前這人,修為不過玉璞境,若非背後靠山實力強悍,他又幾條命敢來仙簪城撒野。

  上一次遭殃,還是那頭真名朱厭的搬山老祖,早年朱厭在去給曳落河那位姘頭道賀的途中,肩挑長棍、御劍路過此地,只覺得此城過高,太礙眼,朱厭便現出真身,卯足勁,對著一座仙簪城敲打了十數悶棍。

  後來連打再勸又賠了不少神仙錢才了事,一念及此,這位老修士靈光一現,難不成是學那朱厭來打秋風的?

  身為城主的老飛升依舊和顏悅色,以心聲道:「道友此番做客仙簪城,所求何事,所為何物,都是可以商量的,只要我們拿得出,都捨得白送給道友,就當是交個朋友,與道友結一份香火情。」

  韓楚風活動活動筋骨,笑意溫和道:「再等等,我還有幾招壓箱底的本事沒使出來呢。」他輕撫劍身,氣息沉凝,遙遙天幕,一座巍峨高山自雲霧中緩緩浮現,山勢磅礴,拔地通天。

  韓楚風沉聲喝道:「落日熔金臨絕頂,天風獵獵瞰八荒。嶙峋萬壑,崩雲裂闕。論江山,氣概若吾者,能幾個!一劍驚鴻!」

  話音方落,如萬丈高山轟然崩塌,劍未到,勢先成。

  仙簪城就像一位亭亭玉立在天地間的婀娜神女,外罩一件遮天蔽日的法袍,卻被這一劍硬生生打出一個巨大的凹陷。

  這一劍,劍意如十萬大山,對於仙簪城修士而言,視野所及的異象便是城內風起雲湧,無數靈氣迅速匯聚成一片雲海,那白雲如同一把豎起的梳妝鏡,擋在劍前。可韓楚風這一劍,劍氣、劍意、劍勢皆已攀至頂峰,豈是尋常陣法能輕易化解的?白雲潰散,劍勢不減,轟然撞下。


  此情此景,只教仙簪城那些女官們愣在當場,心思竟不自覺地化作了情思。

  蠻荒天下,強者為尊。仰止遠遠望著那一劍之威,眉頭微蹙。單論此劍的威力,其實已經不弱於袁首半分,整座蠻荒天下,也只有她最有資格評論袁首的棍棒之威。這一刻,仰止心底竟也生出一絲念頭,想親自試試韓楚風的長劍到底有多重。

  萬丈高山轟然撞向仙簪城大陣。

  仙簪城隨之一晃,方圓千里大地震動,地面上撕扯出無數條溝壑,山脈震顫,河流改道,異象橫生。城內許多原本仙氣縹緲的仙家府邸,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下五境修士在這一劍的威壓下,魂飛魄散,其中不乏仙簪城精心栽培、用以和山上宗門及山下王朝聯姻的女官。

  仙人境大妖銀鹿來到頂樓,與城主玄圃並肩而立,以心聲道:「不像是個好說話的善茬。」

  玄圃臉色陰沉,點了點頭:「註定無法善了。」

  銀鹿問道:「師尊,不管他來此有何目的,先打過再說。哪怕此人背後是某位王座大妖,大不了賠些神仙錢罷了,也好過臉皮被他踩在腳下。」

  仙簪城啟動大陣後,便需耗費大量神仙錢維護,哪怕家底再厚,也經不住他這一劍又一劍地劈砍。而且瞧方才那一劍的威勢,此人猶有餘力,誰知道還能再使出幾劍。

  若說神仙錢轉換為天地靈氣被禁錮在城內,還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可仙簪城內總計三十六件大陣中樞的仙兵、半仙兵和鎮山之寶的損耗,那才是天文數字的修繕成本。

  玄圃扶須沉思,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眼前之人,分明是武夫同修,止境武夫就算躋身了神到一層,劍氣再盛,還能比得過那位搬山老祖的傾力一棍?

  當年朱厭十二棍砸城,後邊十棍還需棍棍敲在同一處,眼前這小子多半是力所未逮,來此造次,只為揚名天下,根本不奢望破城。

  「哼,不過你方才倒是提醒了我。」玄圃冷笑一聲,「世人皆知我仙簪城長袖善舞,怕是都忘了,我們也是能打的。」

  銀鹿眼神一凜:「師尊的意思是?」

  「銀鹿,你立即去負責主持那幾套攻伐大陣,儘量拖延時間,最好能打斷他連綿不絕的劍勢。」

  「遵命!」

  銀鹿御風離去。

  不多時,數以千計的長劍結陣,從仙簪城一處劍氣森森的府邸中浩浩蕩蕩殺出,直奔那襲白衣而去。此外還有一條符籙長河,在山腳處攢簇升空而起,如一條世間最長的捆仙繩,試圖裹纏住那道人的一條胳膊。

  銀鹿冷哼一聲,以心聲傳話一城各處仙家府邸,通知來此修道的各路世外隱士,都別傻乎乎看熱鬧,「大伙兒都別袖手旁觀了,仙簪城真要被這頭惡獠打破禁制,相信沒誰討得半點好。」

  一時間,大大小小的府邸,以及主道之上的座座牌坊匾額、楹聯,處處寶光流轉,熠熠生輝,照徹方圓千里之地。

  仰止望著氣定神閒甚至收劍入鞘的白衣男子,摸不透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但眼下情形容不得遲疑,仰止一步跨出,顯出萬丈法相,想要幫韓楚風破開此城。

  這位王座大妖甫一現身,仙簪城老飛升便知惹了誰,一向溫文儒雅玄圃破天荒罵了句娘:「他娘的,果然是來我這打秋風的,狗日的,臉皮夠厚!」

  城內大修士還祭出了幾張符籙,巴掌大小的符紙,剎那之間大如山嶽,或符籙靈光道意如江河傾瀉,一同鋪蓋在城上,如同為仙簪城穿上了一件件法袍。

  仰止望著身邊現出萬丈法相的王座大妖,韓楚風笑道:「呦,這是擔心我了?難不成是瞧著我的英姿,對我芳心暗許了?」

  白衣劍仙嘴上沒個正行,手上卻不含糊。

  他屈指一彈,本命飛劍自竅穴中激射而出,劍鳴清越,如龍吟九天。

  天劍一出,仙簪城內那些數以千計結陣殺出的飛劍,一瞬間便強行脫離大陣掌控,劍鋒逆轉,開始倒戈相向!

  不僅如此,仙簪城內,大陣中樞的仙兵、半仙兵、修士的本命飛劍和佩劍,還有浩浩蕩蕩的劍氣長河,竟然齊齊調轉方向,化作一道道索命寒光,將城內無數修士瞬間斬殺。

  一時間,哀鴻遍野。

  有修士從袖中摸出一幅古色古香的《嶺上睡猿圖》,畫卷被拋出橋外,從畫中現出一頭千丈高的老猿,一個踩踏虛空,高高躍起,卻被一道逆流而上的劍氣直接打成齏粉。

  瀑布之巔,建造有一座榜書「龍門「二字的高聳牌坊。牌坊下,兩位隔水對坐弈棋的世外高人被迫停手。

  一人正在作畫。

  畫了幾隻鳥雀,嫵媚可愛,栩栩如生,振翅欲飛。筆下畫卷之上霧氣升騰,一股股山水靈氣跟隨那幾隻鳥雀,一同飄散四方,穩固仙簪城大陣。

  描摹山水,以形媚道。飛鳥一聲雲縹緲,千山萬水共風煙。

  這位擔任客卿的老修士,道號瘦梅,自詡平生無所長,唯有畫到梅花不讓人。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畫卷上,試圖以畫道本命神通強行鎮壓那道逆流的劍氣。可天劍之下,畫道亦如薄紙,劍光一掃,畫中鳥雀紛紛爆裂,瘦梅本人更是被餘波震得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另一人投符入水,隨即有一頭龐然池黿緩緩浮出水面。它在以自身體重和本命神通,分別幫助仙簪城穩固山根和水運。

  可那池黿剛浮出水面,便被漫天逆流的劍氣絞成了碎肉,鮮血染紅了半條溪流。

  城中種種奇景異象,僅維持片刻,便被磅礴劍氣摧枯拉朽般碾碎。

  二人皆被劍氣重傷,萎頓在地。

  一些個境界不夠的妖族修士,臉色慘白,個個驚悚,只能戰戰兢兢將身上那些神仙錢——只要不是穀雨錢,連小暑錢都一併捏個粉碎,略盡綿薄之力,只為給仙簪城大陣多出一絲一縷的靈氣。

  只是他們不知,如今掌控這座大陣的,並非副城主銀鹿,而是韓楚風。

  靈氣越多,劍陣越利,他們死得越快。

  仰止終於變了臉色,驚詫道:「你的本命飛劍居然能控制別人的本命飛劍和佩劍?之前大陣為何不用此等神通?若是用了......」

  未等仰止說完,韓楚風打斷道:「若是用了,能不能殺了你們不好說,但歸元大陣必然瞬間瓦解。就如同眼下這般情形。」

  話音未落,韓楚風右手向下一壓。

  轟然一聲巨響,這座屹立蠻荒數千年的大陣,轟然瓦解。

  有修士想要御風逃離此地,仰止法相巨手一揮,直接將其斬殺。

  浩浩蕩蕩的陰靈鬼物從四面八方湧來,心魔在方圓千里內布下水月劍陣,血氣翻湧。城主玄圃,哪怕是一位飛升境大修士,此刻卻根本沒有出城迎戰的欲望,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敢。

  捉對廝殺一事,玄圃實在不擅長。

  祖師堂內,玄圃站在三幅掛像前,面色慘澹。

  居中的是女子畫像,年輕相貌,姿容絕美,頭別一枚白玉道簪,正是仙簪城開山祖師。其餘兩位,分別是第二、三任城主。每幅掛像之下擺有供桌,擱著香爐,除了那位女子開山祖師,其餘兩幅供桌上還放有兩盞油燈。

  玄圃一一敬香之後,從袖中摸出兩隻瓷瓶,開始添香油。兩瓶香油,是那不同尋常的金黃色澤,每一滴都價值連城。

  玄圃在敬香、添油之後,沉聲道:「第四代城主玄圃,懇請師尊、祖師降真庇護。」

  一幅畫像所繪老者,毛髮若戟,掛像表面漣漪陣陣,有冷笑聲滲出,開口問道:「比那朱厭如何?」

  玄圃面容慘澹,低頭彎腰,畢恭畢敬答道:「回稟師尊,大陣已破。」

  另外那幅掛像,輩分更高,是個老嫗模樣的女修,畫像中手捧拂塵,她沙啞開口:「莫不是某位應運順勢出關的老王座?」

  玄圃顫聲答道:「回稟祖師,是否是老王座,徒孫暫且不知。但仰止陪在他身邊,想來身份不低。只是……那人修為不過玉璞。」

  仙簪城為這兩位祖師添油降真一事,至多三次機會。之

  前朱厭登門,已經各自用掉了一次,加上今天這次,就意味著如果再有一次降真過後,兩位處心積慮謀劃退路、隱匿在陰冥秘境中辛苦修行的祖師爺,恐怕就再無一絲一毫的機會返回陽間了。

  所以不是玄圃心疼那兩瓶價值連城的金色香油,而是這兩位仙簪城祖師爺會心疼自己的大道性命。

  如果真有第三次,玄圃如果還是當這個敬香添油的城主,即便兩位祖師護得住下一場浩劫中的仙簪城,反正玄圃肯定護不住自己的命了。

  那老者一步跨出掛像,大笑道:「區區玉璞把你嚇成這樣,那我就去會一會這個好死不死的傢伙。三炷香之內,他都可以留在陽間,不用擔心被那些難纏至極的陰冥官差找到蛛絲馬跡。」


  只是這位玄圃師尊,身形才剛剛落進祖師堂,門檻處便出現一位腰間橫挎長劍的白衣男子。

  韓楚風負手而立,身邊跟隨的正是蠻荒王座大妖仰止,只是仰止並未有出手的意思,而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白衣身後,站著一位周身皆被黑霧籠罩的男子,看不清面容,卻笑容燦爛:「時來運轉,還真他娘的時來運轉。韓楚風,沒成想陸沉把賀小涼送給你當道侶後,你的運氣是越來越好了。」

  韓楚風差點吐出來,惡狠狠道:「你要是不想再被寧姚劈,就把嘴閉上。賀小涼那等貨色,也配和我相提並論?趕緊辦正事。」

  心魔一現身,那老嫗立即以心聲告知其餘兩人:「此人極其古怪,速戰速決!」

  陰風滾滾,魔氣滔天。

  心魔手持萬魂幡,左手掐訣:

  「九幽深似海,玄煞蘊真靈。

  不修清靜法,偏向死中行。

  奪盡幽冥氣,煉我不朽身。

  一朝功成日,萬鬼盡臣服!」

  話音方落,那老嫗尖叫一聲,飛升境的修為竟然瞬息被壓制到仙人境!她轉身想走,卻被從天而降的一隻巨大魔掌死死按在地上。

  而那個老者更是悽慘,竟然直接被萬魂幡強行吸了進去,魂魄在幡中悽厲哀嚎,卻掙脫不得。

  玄圃呆若木雞,不知所措。

  韓楚風笑道:「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我一劍斬了你,然後把你的魂魄煉製成煞魂,讓你永世不得超生。二是你自己斬去頭顱,我留你一縷殘魂,但你從今以後奉我為主,為我煉製兵器丹藥。敢有二心,定拿你的魂魄點天燈。「

  玄圃嚇得肝膽欲裂,猶豫片刻後,一咬牙,竟是真的動手斬去自己的頭顱。

  魂魄被吸入萬魂幡中。

  韓楚風將玄圃的頭顱和軀體收入咫尺物內,而後走到那幅頭上別著道簪的仙簪城開山祖師畫像前。

  畫像女子似開天眼,幽幽嘆息一聲,似乎不太願意見到一手創立的仙簪城淪落到城滅人亡的悲慘下場,竟是將最後一幅畫卷直接點燃。

  韓楚風有些惋惜,將兩張供桌上的香爐,連同油燈內的金色香油一併帶走。

  仰止望著千百條流螢同時亮起、想要逃離此地卻被飛劍斬殺的修士,和不斷崩塌的城池,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辛苦聚沙成山,一朝流水散。今日過後,蠻荒就再無第一高城了。」

  韓楚風喚出玄圃的魂魄,走了一趟山頂的煉丹房,使出一手袖裡乾坤的神通。三隻煉丹爐不說,架子上數以百計的瓶瓶罐罐,都收入袖中。再收了擱放丹藥的木架,發現木材質地極好,是一種不知名的仙家木材,就又拆了那些合抱之木的房屋樑柱,一併收了。

  韓楚風將掉落在地的那把麈尾收入手中。

  二字蟲鳥篆,「拂塵「有點類似先前那座大岳名叫青山。木柄呈現出一種古樸緋紫色,銜一枚小金環以綴拂子。至於拂塵絲線雪白,極其纖細,材質不明,伸手將一把絲線攥在手中,約莫是三千六百之數。

  而另一邊,林九玄、慕容燁等十七人,在城池內四處搜尋。

  不得不說,仙簪城家底之厚,實屬罕見。搬到最後,一身的咫尺物、方寸物都裝滿了,一看,還剩不少。

  韓楚風也不想再耽擱,直接讓仰止施展萬丈法相,將整座仙簪城連帶那座洞天福地,一併收走。

  其中就包含了那枚玉簪。

  眾人離開時,整座仙簪城屍橫遍野,無一人生還,魂魄血肉,妖丹皮囊,皆被收入萬魂幡中,用以煉製那幾頭飛升境的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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