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外,陳炎扯著嗓子的哀嚎聲傳進了殿內。
「哎哎哎,輕點,公公輕點,我的鞋,本世子鞋還沒穿上呢。」
下一秒,兩個膀大腰圓的御前太監,像是架著一隻撲騰的年豬似的,把只穿著一隻白襪子的陳炎給架進了大殿。
御案後方,太和帝看他這毫無體統的模樣,頓時被氣的火冒三丈。
「放肆!」
周圍伺候的太監宮女嚇得齊刷刷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陳炎被這聲音震得耳朵嗡嗡作響,但他反應極快。
直接就地一個絲滑的翻滾,由躺姿變成了標準的滑跪姿勢。
「臣陳炎,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元帝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趴在地上的陳炎,被他給氣笑了。
「混帳東西,這古往今來,敢在養心殿外脫了鞋睡覺的,你是頭一個。」
「真當朕捨不得打你板子嗎?」
陳炎抬起頭,露出一副極其無辜的表情。
「陛下明鑑啊,這真不怪臣。」
「哦?」
太元帝微微眯起眼睛,「那怪誰?怪朕嘍?」
「不不不,怪陛下您龍氣太盛啊。」
陳炎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您是不知道啊,臣一靠近這養心殿,就沐浴在您浩蕩的龍恩之中。」
「那種感覺,就像是嬰兒回到了母親的懷抱,充滿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臣一時沉醉其中,無法自拔,這才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
「住口!」
太元帝嘴角瘋狂抽搐,硬生生打斷了陳炎的施法。
哪怕他當了十幾年皇帝,聽過無數溜須拍馬之言。
也沒聽過這麼清新脫俗,又厚顏無恥的屁話。
這小子真是陳霸先的種嗎?
別是抱錯了,或是被戴了綠帽子。
站在一旁的大太監劉達,憋笑憋得肩膀直哆嗦,拂塵都快拿不穩了。
這位寧王世子,真乃神人也。
太元帝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火氣。
「行了,收起你那副潑皮無賴的做派。」
「別忘了你的身份。」
太元帝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小炎啊,你父親在北境失蹤,寧王府那三十萬大軍,如今是群龍無首。」
「朕打算讓你與寧安早日完婚。」
「成婚之後,你就立刻啟程前往北境,接掌你父親的兵權,替朕鎮守邊關,抵禦北蠻。」
「你意下如何啊?」
陳炎聞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別別別,陛下,這可萬萬使不得啊!」
陳炎站起身,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雙手在胸前瘋狂擺動。
「嗯?」
太元帝臉色一沉,「怎麼?你是對朕的安排不滿?還是不想替大雍效力?」
「陛下,臣冤枉啊!」
陳炎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臣不是不想效力,臣是真的不行啊。」
「臣從小就暈血,別說殺人了,臣連只雞都不敢殺。」
「您讓臣去北境打仗?那不是去鎮守邊關,那是去給蠻子送餐啊。」
「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請您務必收回成命,另選賢能去接管大軍吧。」
「臣只想留在京城,安安靜靜地做個混吃等死的廢……是想留在京城照顧好公主殿下。」
太元帝死死盯著地上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陳炎,頓時被氣得火冒三丈。
他預料過陳炎會害怕,會推辭。
但他萬萬沒想到,一個藩王世子,竟然能把「廢物」兩個字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這麼盪氣迴腸。
「沒出息的東西。」
太元帝猛地一拍御案,「你爹陳霸先一生戎馬,英雄蓋世,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沒骨氣的軟腳蝦?」
「你簡直丟盡了寧王府的臉!」
面對雷霆之怒,陳炎不僅沒害怕,反而縮了縮脖子。
小聲嘀咕了一句:「臉面哪有命重要啊……」
「你!」
太元帝氣得指著陳炎的鼻子破口大罵。
「滾!立刻給朕滾出去!」
「滾回你的王府,給朕閉門思過,好好讀讀聖賢書。」
「以後要是再敢讓朕知道你去煙柳巷那種髒地方,朕直接打折你的狗腿。」
陳炎一聽「滾」字,簡直如聞仙樂啊。
他麻溜地磕了個頭,大聲喊道:「臣遵旨,臣一定好好讀書,絕不辜負陛下的期望,臣這就滾。」
說完,陳炎從地上一躍而起,轉身就往殿外跑。
太元帝看著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頓時冷哼了一聲。
「爛泥扶不上牆!」
說著,他隨手就端起桌上的茶盞,準備潤潤氣得冒煙的嗓子。
結果茶杯剛送到嘴邊。
大殿的門檻處,一個腦袋又探了回來。
太元帝看見來人,頓時手一抖,強忍著把茶碗砸過去的衝動,咬牙切齒地問道:「你又滾回來幹什麼?」
只見陳炎光著一隻腳,臉上掛著討好的賤笑,伸手指了指金磚上那隻孤零零的鞋子。
「陛下……我的鞋,那一百兩銀子的蜀錦鞋,臣還得穿回去呢。」
「這光著腳走在宮裡有礙觀瞻,有損皇家威儀不是……」
「穿上,滾!」
「好嘞,陛下您接著忙,注意身體哈!」
陳炎單腳跳過去,撿起鞋子迅速套上,一溜煙沒影了。
……
直到確認陳炎徹底離開了養心殿的範圍。
太元帝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緩緩放下茶盞,靠在龍椅上,眼神中閃爍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冷光。
「劉達。」
「老奴在。」
大太監劉達立刻收起了剛才看戲的表情,恭敬地上前一步。
太元帝的聲音低沉,「派去北境的人,準備得如何了?」
「回陛下,飛熊軍已經暗中集結完畢,只等陛下的一道密旨,便可接管北境三大營。」
「只是……」
劉達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殿外,「陛下,這寧王世子今天表現得太過荒誕。」
「您說,他會不會是察覺了什麼,故意裝瘋賣傻保命?」
太元帝站起身,負手走到大殿門口。
「裝的又如何?不是裝的又如何?」
「朕要的,就是他不敢去北境的這個態度。」
「陳霸先那個老狐狸在北境經營多年,三十萬大軍只知寧王,不知皇帝。」
「這是插在朕心窩子裡的一把刀啊。」
「如今陳霸先生死不明,正是削藩的天賜良機。」
「這小崽子貪生怕死,主動放棄兵權。」
「那群驕兵悍將若是知道他們的少主是個連刀都不敢拿的廢物,軍心必定渙散!」
太元帝猛地轉身,下達了一個他憋了幾十年都沒敢下達的命令。
「傳朕密旨,立刻讓飛熊軍統領韓梟帶人北上。只要這小畜生不去北境掌控大軍……」
「這三十萬邊軍,朕收定了!」
「這寧王的藩,朕削定了!」
劉達心頭一凜,撲通一聲跪下:「老奴遵旨,陛下聖明。」
……
與此同時。
一輛黑色的馬車,正飛速行駛在返回寧王府的街道上。
車廂內。
前一秒還在養心殿裡扮演貪生怕死廢物的陳炎,此刻的表情極其嚴肅,眼中甚至還閃過數道殺機。
「老逼登,真當老子是煞筆啊?」
「又是賜婚母老虎,又是試探兵權。」
「想拿老子當突破口吃掉寧王府的三十萬大軍?」
「你胃也不怕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