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平站在窯口,臉上沒了平時那股正氣。
他看著這個自己誇過無數次的學生。
「你剛才說的話,老朽都聽見了。」
周文瑞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又硬起來。
「先生,你別被陳炎騙了!」
「他是要毀了大寧讀書人的根!」
「女人進學堂,窮孩子讀書,這成什麼樣子?」
「以後誰還尊師重道?」
劉正平被扎了一下。
因為這話,他以前也想過。
他怕的不是女子教書。
也不是窮孩子識字。
他怕的是自己這一套沒人稀罕了。
他怕自己不再是先生。
陳炎沒插嘴。
有些臉,得讓他自己丟。
劉正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整個人像老了不少。
「讀書如果只為了讓別人跪著聽你說話。」
「那不叫讀書。」
周文瑞愣住。
劉正平咬著牙。
「你不是我學生。」
周文瑞臉色瞬間難看。
「老東西,你裝什麼清高?」
「你收我周家的紙墨時,怎麼不說?」
劉正平臉一下漲紅。
趙承軒嘖了一聲。
「反咬得挺熟。」
陳炎看向周文瑞。
「火藥哪來的?」
周文瑞冷笑。
「不知道。」
陳炎看向趙承軒。
趙承軒立刻上前。
「這個能打吧?」
陳炎點頭。
「輕點。」
趙承軒一拳下去。
周文瑞差點把晚飯吐出來。
「我說!」
劉正平眼睛都瞪大了。
這也太快了。
陳炎都嫌棄。
「你硬氣時間還沒你先生長。」
周文瑞喘著氣。
「是周家倉庫里存的。」
「我爹以前從黑市買來,防著軍中查糧。」
林修臉色一變。
「防查糧用火藥?」
周文瑞低頭。
「他說必要時燒倉。」
陳炎冷笑。
「還真是父子齊心。」
就在這時,遠處城北方向忽然亮起火光。
林修臉色變了。
「糧倉!」
陳炎轉身就往外走。
「趙承軒,帶人押他們回縣衙。」
趙承軒急了,「我也想去糧倉!」
「舊窯里火藥還沒清完,你想帶著大寧一起上天?」陳炎瞪他。
趙承軒立刻老實。
「我押。」
白芷也想跟著一起去。
陳炎則是回頭把她攔住了。
「你別去。」
白芷咬牙,「可周家……」
不等她說完,陳炎立馬出言打斷了她。
「你明天還得去公學教琵琶。」
「別讓那幫孩子第一天就沒先生。」
白芷停住了。
她抱緊琵琶。
劉正平站在破窯前,臉色複雜。
白芷看了他一眼。
「劉先生。」
劉正平抬頭。
白芷說道:「明天公學缺人教字。」
劉正平愣住。
白芷聲音很輕。
「你來嗎?」
城北糧倉的火沒燒起來。
準確地說,周萬金想燒,但沒燒成。
秦山虎早就帶兵守在那邊。
陳炎趕過去的時候,周萬金正被兩個兵按在地上,臉貼著土。
他身邊還有幾個護院,手裡拿著火摺子和油罐。
油倒了一半。
火還沒點著。
秦山虎一腳踩在周萬金背上,罵得特別難聽。
「你還想燒倉?」
「老子今天要是不把你剁了,以後都不好意思吃飯!」
周萬金被踩得喘不過氣。
「秦將軍,我是一時糊塗!」
秦山虎更火,「你們這些人怎麼都愛一時糊塗?」
「合著清醒的時候只會數錢?」
陳炎走過來,笑著說道:「秦叔,別踩死。」
秦山虎瞪他。
「你還護著他?」
陳炎搖頭,「他死了,銀子找誰要?」
秦山虎想了想,把腳挪開。
「有道理。」
周萬金剛喘一口氣,就被陳炎蹲下來拍了拍臉。
「周員外,挺忙啊。」
「兒子炸窯。」
「爹燒倉。」
「你們周家是做糧商的,還是做煙火生意的?」
周萬金臉上的肉抖著。
「世子,我認栽。」
「銀子我賠,糧我也賠。」
「你放我周家一條活路。」
陳炎看著他,「你現在談活路?」
「白芷她娘當年有沒有活路?」
「那些戰死軍戶家眷有沒有活路?」
「城南那些踩著爛泥過日子的百姓有沒有路?」
周萬金說不出話。
陳炎站起身,「押回縣衙。」
「周家所有家產清點。」
「該賠軍戶遺屬的賠。」
「該補城南修建銀的補。」
「該進牢的進牢。」
秦山虎問:「那周家糧行呢?」
陳炎想了想。
「先不關。」
秦山虎一愣,「你還留著?」
陳炎說道:「改成官督民營。」
林修也剛趕到,喘得厲害。
「世子,什麼意思?」
陳炎指著糧倉,「周家糧行還得運轉。」
「不然城裡糧價亂。」
「但老闆換了。」
「由縣衙、軍中、百姓代表一起盯帳。」
「利潤一半補軍糧,一半補城南建設。」
「周家人,一個不准碰帳。」
秦山虎摸了摸下巴。
「聽著挺麻煩。」
陳炎看他,「你只負責看誰敢伸手。」
秦山虎笑了。
「這個我會。」
周萬金聽到糧行還要開,眼睛剛亮。
再聽到周家人不准碰帳,眼睛又黑了。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活一輩子,就活在帳上。
現在陳炎把帳從他手裡拔走了。
他整個人都空了。
天快亮時,周家的箱子一車一車運進縣衙。
縣衙門口已經貼了帳。
劉正平親手抄的。
字寫得很大。
大到街對面都能看見。
百姓圍著讀。
不識字的,就讓識字的念。
孩子們也圍著。
昨天學了「人」「大」「天」。
今天又學了新字。
貪。
帳。
銀。
欠。
還。
林晚晴站在公學門口,看到白芷抱著琵琶回來,趕緊迎上去。
「你沒事吧?」
白芷搖頭。
她看著公學裡那幾張舊桌,看著門口幾個髒兮兮的小孩,忽然笑了一下。
「我來教琵琶。」
林晚晴也笑了,「先吃點東西吧。」
白芷搖頭。
「先教吧。」
「我怕一坐下,就不想動了。」
劉正平站在門口,半天沒進去。
他身上的長衫皺得不像樣。
臉也疲憊。
以前他到哪兒,都是先生派頭。
今天沒有。
一個小孩認出他。
「你是昨天那個教不會字的老先生。」
劉正平臉皮一抽。
這話殺傷不大,羞辱極強。
林晚晴看見他,也愣了一下。
劉正平對她拱手。
「林姑娘。」
林晚晴防備地看著他。
「劉先生又來指教?」
劉正平臉上發熱。
「不是。」
「老朽來教書。」
林晚晴沒說話。
白芷看向他,「你昨晚答應了。」
劉正平嘆了一口氣。
「答應了。」
林晚晴看他一會兒。
「我們這兒不給先生擺架子。」
劉正平點頭。
「知道。」
「孩子聽不懂,你不能罵。」
「知道。」
「女孩子也能學。」
劉正平頓了一下,點頭。
「知道。」
林晚晴又說:「我也是先生。」
劉正平這次沉默得久了些。
最後,他還是說出了他不願意說的那三個字,並且躬身行禮。
「林先生。」
林晚晴愣住。
她沒想到這個老頑固真能叫出口。
陳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劉正平站在破門口,沒了昨日那股子神氣。
陳炎走過去,打趣道:「喲,劉先生入職了?」
劉正平嘴角動了動。
「世子莫要取笑在下了。」
陳炎說道:「不取笑,但你第一個月沒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