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他撐著廊柱,膝蓋往下沉了半截。
陳炎一把扯住他胳膊。
「什麼時候的事?」
林修喘著粗氣,聲音全是碎的。
「半個時辰前,我姐從公學出發,走柳巷那條小路去南城工地,說要給工匠們送午飯的排班表。」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泥。
「巷子口賣豆腐的張嬸看見了,說有三個生面孔把我姐拽上了一輛黑篷馬車,我姐喊了兩聲就沒動靜了。」
陳炎鬆開手。
「方向呢?」
「往城西去的。」
陳炎轉頭看向書房方向。陳霸先已經站在門口了,臉上的表情很冷。
「父王,我去救人。」
陳霸先沒攔他。只說了一句。
「帶夠人。」
陳炎沖院子裡喊了一聲。
「紅韻!」
紅影從屋檐上落下來,劍已經握在手裡。
「世子。」
「叫上趙承軒,點十個親衛,帶馬。」
紅韻轉身就走。
陳炎又看向林修。
「你不用跟我去。」
林修急了,「世子,那是我姐!」
「你姐的事我管,你現在去縣衙。」
陳炎把他推了一下,「找田大富,讓他把城門全堵上,進出的車全部檢查,尤其是黑篷馬車。」
「哪怕是出靈抬棺材的,都要開棺檢查,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林修嘴張了張。
「你站在這哭有用嗎?」
陳炎盯著他,「上次我就跟你說過,光有血性不夠,得有腦子。」
「你去堵門,比你跟著我瞎跑管用十倍。」
林修攥緊了拳頭。
他看了陳炎兩息,轉身就跑。
很快,趙承軒牽著馬從後院出來。
他一看陳炎的臉色,話都沒問,翻身上馬。
「走哪?」
「城西。」
一行人從王府後門衝出去的時候,柳巷口幾個正在搬砂的百姓抬起了頭。
「世子這是又跟誰幹上了?」
「不知道,動靜不小。」
「該不是周家那幫孫子又鬧妖?」
「周家都涼透了,哪還有膽子。」
「那就是新來的孫子。」
……
城西,槐柳弄。
這條巷子很深。
兩邊的民房大多空著,牆皮剝了一半,屋頂長著枯草。
前些年陳霸先領著大軍出征的時候,這裡鬧過一次匪。
住戶跑了大半,一直沒人搬回來。
而在一間看上去半塌的土屋裡頭。
林晚晴被綁在一把破椅子上。
手腕勒得紫紅,嘴裡塞著一團布條。
她面前站著三個人。
為首那個穿灰袍,臉上有道舊疤,從眉角一直拉到顴骨。
手裡攥著一把匕首,在指間翻來翻去。
另外兩個塊頭更大,一個抱著胳膊靠在牆上,一個蹲在門口啃干餅。
疤臉把林晚晴嘴裡的布條扯出來。
「姑娘,我們兄弟不是強盜,也不想為難你。」
林晚晴咳了好幾聲,嗓子像被砂紙刮過。
「你們是誰?」
疤臉沒答,直接切入。
「陳炎在南城燒的那個灰,叫什麼來著,哦,對,叫水泥,那配方你知道吧?」
林晚晴愣了幾秒。
「對了,還有他釀的那個酒,聽說賣得挺好。配方也給我們。」
聽見後,林晚晴腦子亂了一下,隨即咬住牙。
「我不知道。」
疤臉笑了一聲,「你是公學的先生,天天在工地和窯上跑,是陳炎信任的人,你說你不知道?」
「我教的是算帳和記工,水泥怎麼燒的我從來沒管過。」
林晚晴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但眼睛沒躲。
靠牆那個大漢走了過來,伸手就要抓她領口。
「少廢話,不說就先吃點苦頭。」
「住手。」
疤臉把匕首橫在那大漢手臂前面。
大漢皺眉,「老三,你幹什麼?」
疤臉搖頭,聲音壓得很低。
「殿下說了,這個人不能傷。活的比死的值錢,她要是出了事,陳炎那邊沒法談。」
林晚晴渾身一僵。
殿下?
她腦子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
大寧城裡什麼人會被叫殿下?
藩王。
宗室。
她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更白。
「你們……是哪個王府的人?」
疤臉沒回答,把匕首收起來插回腰間。
「姑娘別瞎猜,對你沒好處。」
蹲在門口的那個啃完了餅,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渣子。
「老三,外面有動靜。」
疤臉走到窗邊,從布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空蕩蕩的。
「看花眼了吧。」
「沒有,剛才確實有馬蹄聲。」
疤臉回頭看了林晚晴一眼。
「綁緊點,把嘴堵上。」
林晚晴被重新塞上布條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
但她沒哭。
身為男人要有血性,但更要有腦子。
她不是男人。
但腦子她有。
她開始記了起來。
土屋朝西,窗戶封死,門朝南,門外有條水溝。
疤臉是頭目,左耳缺了一小塊。
抱臂的那個右手虎口有老繭,用過刀。
啃餅的最蠢,但塊頭最大。
還有一個信息。
殿下。
他們背後有王爺。
……
縣衙。
林修衝進來的時候,田大富正在簽公文。
「封城!」
田大富筆尖戳在紙上,墨洇了一大片。
「你說什麼?」
「世子讓你封城。」
林修喘得說話都斷斷續續的,「我姐被綁了,城西方向,黑篷馬車。」
田大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林先生被綁了?誰幹的?」
「不知道!世子帶人去追了,讓你把四個城門全部封鎖,所有出城的車輛全查。」
田大富牙關咬了兩下,沖門外吼了一嗓子。
「來人!」
衙役跑進來三個。
「東南西北四門,全給我堵上!進出一律盤查,重點看黑篷馬車和生面孔。」
「誰敢放一輛沒查過的車出去,腦袋別長在脖子上了!」
衙役愣了一瞬,拔腿就跑。
田大富又喊了一個書吏。
「去北營報秦將軍,就說世子那邊出事了,讓他派人在城外幾條官道上設卡。」
林修站在公堂里,手還在抖。
田大富看了他一眼。
「別慌。」
林修搖頭,「我不慌。」
田大富走到他跟前,拍了一下他肩膀。
「你姐那個性子,不會讓自己吃虧。」
林修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的時候,他已經不抖了。
「田大人,除了封門,城西那片空巷子也要查。槐柳弄那一帶空房子多,最適合藏人。」
田大富看他的眼神變了一點。
「你倒是冷靜。」
林修苦笑了一聲,「我姐教過我,哭沒用,得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