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烤肉的味道,讓永安城的守軍們感到十分難受。
拓跋野的騎兵在草原上就像幽靈一樣四處遊蕩。
他們把永安城和外界完全隔絕開來。
不管是楚國派來的使者,還是想要衝出城去求救的斥候,只要一出城門,就會被這幫餓狼撕得粉碎。
城內糧食和軍需品一天天減少,但是城外的敵人卻可以每天喝酒吃肉,並且把吃剩下的骨頭扔到護城河裡。
故意氣他們。
此消彼長之下,永安城內軍心也開始發生了一些變化。
士兵們望著城下那些豐衣足食的敵人,又摸了摸自己日益消瘦的肚子,眼神里漸漸有了迷茫和怨恨。
畢竟他們來當兵打仗,就是為了吃糧的。
可不想被活活餓死啊!
李霸一開始非常憤怒,後來就變得越來越煩躁了。
他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在城牆上走來走去,嘴裡已經起了很多水泡。
他派兵把給他送信的親兵都殺了,說他們是「動搖軍心」。
但是恐慌還是會蔓延開來的。
絕望的種子種下去之後,在每個人的心中都會瘋狂地生長。
「將軍,我們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了!」
一名副將再也按捺不住了,對李霸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城裡的糧食和軍需品最多只能維持十天左右。如果再等不到王爺的救援,我們就只能束手待斃了!」
「給我閉嘴!」
李霸猛然拍打著城垛,對著那個將軍大聲喊叫。
「王爺大軍已經出發了。三天之後就可以到達。到時候就是內外夾攻,把陳炎那小子碎屍萬段的時候了!」
他說得很有氣勢,但是心裡一點底氣都沒有。
信使出去了七八次,但是沒有一個人回來,也不知道王爺的大軍到了哪裡。
那副將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麼。
畢竟說再多的話,也填不飽將士的肚子。
就在李霸手忙腳亂、城裡人心惶惶的時候。
陳炎第二輪進攻很快到來。
中午的時候,永安城守軍正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而城外陳炎的大營里卻忽然傳來了聲音。
幾百架巨大的投石機被慢慢地推到陣地上來。
「不好!敵人要攻打城池了!」
「全員戒備,全員戒備!」
城牆上守衛的士兵發出一聲驚叫,頓時就亂了陣腳。
李霸的臉色也是一變,馬上命令道:
「所有士兵聽令,弓箭手做好準備!滾木礌石全給老子準備好了!」
李霸急得倉促下達著命令,但是出人意料的是。
投石機並沒有投射出人們所期望的巨石、火油等東西。
「嗖……嗖……嗖……」
隨著一聲聲破空的聲音響起,被扔到空中的,竟然是一隻只泥封的瓦罐。
瓦罐摔碎之後,飛散出來的並不是有毒的粉末,也不是鋒利的鐵刺。
而是一張張雪白的紙片。
成千上萬張蓋有鮮紅大印的紙片,像冬天的大雪一樣紛紛揚揚地落滿了永安城。
士兵們很好奇地伸手去接,打開之後都驚呆了。
就是一份聖旨的副本。
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的是: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楚王狼子野心,包藏禍心,意圖謀反,人神共憤!現在有寧王世子陳炎,忠勇無敵,起兵靖難,乃是清除奸邪,保住我大雍江山社稷!朕心甚慰。
永安守將李霸,助紂為虐,就是楚王的爪牙!朕命令他馬上打開城門投降,可免其死罪。
凡是城中的將士,願意拋棄黑暗投向光明的人,殺死李霸,獻上城池來投降的人,不但沒有罪過,朕還會給予重賞!官職提高三級,得到一千兩白銀的獎賞。
欽此。
聖旨最後蓋上的,是大雍皇帝的玉璽大印。
這張「聖旨」自然就是陳炎所造。
他手底下有能工巧匠,仿製玉璽印章很容易。
但是對於城中普通士兵而言,他們又怎麼會知道真假呢?
他們只知道這是皇帝的意思。
原來他們一直都在幫助反賊,陷害忠臣!
原來他們所效忠的楚王就是國家的叛徒!
原來殺了李霸之後打開城門,就可以官升三級、賞銀一千兩!
一時間,永安城裡的士兵們全都崩潰了。
士兵們互相看了看,眼中不再有迷茫,有的是懷疑、恐懼以及……貪婪!
他們看著身邊的戰友,眼神也變了。
他們再看城樓上的那個人的時候,眼神里已經帶上了敵意。
「不……不對!都是假的!」
李霸也看到了那份聖旨,扯著嗓子就嚎了起來。
「陳炎那小子乾的壞事!想要動搖我軍軍心!偽造聖旨,這是要滅九族的大罪!不要上當!」
他一邊叫喚,一邊抽出刀,朝著天上亂飛的紙片胡亂砍。
但是沒有用。
底下的兵們看他的眼神已經不對勁了。
城外陳炎讓人弄了幾百個大喇叭,翻來覆去的念叨聖旨上的內容。那聲音大得震耳朵,一遍又一遍往人腦子裡鑽。
「兄弟們,殺了李霸,官升三級,賞銀一千兩。」
「給反賊賣命,誅九族。」
兩句話翻來覆去,從城外的大喇叭里灌進來。
李霸捂住耳朵。
沒用。
那聲音順著指縫往腦子裡鑽,像釘子一樣往裡錘。
他鬆開手,去摸腰間的刀。
手在抖。
刀鞘磕在城垛上,咔咔作響。
他拔了兩次才拔出來。
刀舉起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砍誰。
城下的喊話沒停。
他扭頭去看手底下的兵。
前排一個瘦高的老兵,手裡攥著長槍,槍尖慢慢偏了個方向。
偏向他。
李霸心裡咯噔一下。
那老兵跟了他六年。
整整的六年啊。
一千兩銀子,比六年值錢。
他順著那桿槍往兩邊看。
一雙一雙的眼睛,在暮色里發著光。
不是看敵人。
是看他。
李霸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城樓的柱子。
「來人。」
他喊了一聲,聲音啞得自己都聽不清。
「來人。」
又喊了一聲。
平時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四個副將,沒一個應的。
四個副將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一起。
沒人拔刀。
沒人說話。
就那麼盯著他。
那眼神,就跟看著一堆銀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