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鴻整個人都懵了。
他打了二十年仗,什麼陣仗沒見過。
火攻水攻,奇襲偷城,圍點打援。
但在敵軍面前搭台唱戲的?
還是頭一回。
「走,去看。」
鄭鴻快步走到面對陳炎營地方向的城牆上,舉起千里鏡。
一看之下,他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城外空地上確實搭了一座高台。
台上擺著桌椅,掛著紅綢,還立了幾面大旗。
旗上寫著「打土豪分田地」、「有飯吃有地種」、「跟著陳世子不做牛馬」。
台下站著幾百個陳炎的士兵,正在朝城牆方向喊話。
但他們喊的不是罵陣的話。
「梁州城裡的兄弟們聽好了!」
「征南大將軍陳炎今日在此開辦送溫暖大會!」
「凡是出城投降的將士,每人發放安置銀二十兩!」
「不願從軍的,分田五畝,耕牛一頭!」
「有手藝的匠人,優先安排進官辦工坊,月俸三兩起步!」
「機會難得,先到先得,名額有限!」
鄭鴻的嘴角抽了抽。
這是在城下招降,但搞得跟趕集促銷似的。
他旁邊的副將聽了個完整,臉都綠了。
「將軍,這陳炎是不是腦子有病?他在咱們城底下發傳單?」
「他這是攻心。」鄭鴻握緊拳頭。
他當然知道陳炎在幹什麼。
城裡這兩萬兵,有一半是從周邊鄉里抓來的壯丁。
這些人本就不想打仗,一聽說有銀子拿有田分,心能不動?
「傳令下去。」鄭鴻咬著牙說,「所有將士不准看城外,不准聽城外的喊話。違令者斬。」
「是!」
命令傳下去了。
但效果並不好。
因為陳炎那邊的喊話聲實在太大了。
而且他們還特意找了幾個嗓門粗的兵,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些條件。
城牆上的守軍雖然被勒令不准看,但耳朵總堵不住。
竊竊私語開始在軍營里蔓延。
「二十兩銀子啊,我一年也攢不到二十兩。」
「五畝田外加一頭牛,這可比給蜀王賣命強多了。」
「你瘋了?這要是被將軍知道了,腦袋不保。」
「可萬一陳炎真打進來了呢?你看永安、鎮北、京城,哪個擋住他了?」
到了下午。
陳炎又加了一把火。
他讓人用弓箭往城裡射了幾百支「箭書」。
箭頭去掉了,綁的是寫了字的竹簡。
竹簡上面的內容很簡單,但殺傷力極大。
正面寫著永安城百姓分到田地後的喜悅場景。
背面寫著鎮北縣被炸開城牆的慘烈描述。
一正一反。
胡蘿蔔加大棒。
你投降,有好日子過。
你不投降,城牆給你炸了,到時候什麼都沒有。
鄭鴻看到這些竹簡的時候,臉都黑了。
「給我全部收繳!一片都不許流到兵營里!」
但他的命令再快,也快不過人心。
竹簡被截獲之前,已經有不少士兵看到了內容。
軍營里的氣氛越來越微妙。
當天夜裡。
鄭鴻沒睡著。
他坐在營帳里,面前擺著一盞油燈,手裡握著一把佩刀。
門外響起腳步聲。
副將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將軍,西營有三十個兵趁夜想翻牆出城。」
「被巡邏隊抓住了。」
鄭鴻的手緊了緊。
「殺了。」
「將軍……」副將猶豫了一下,「三十個人,都殺?」
「本將說殺,就是殺。」鄭鴻的眼睛布滿血絲,「不殺不足以立軍威。」
「城裡兩萬人,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個敢跑的。」
副將咬了咬牙,出去傳令了。
第二天一早。
三十顆人頭掛在了城牆上。
血順著牆壁往下淌。
鄭鴻本以為這能震懾住其他人。
但他錯了。
恐懼確實可以壓制人心,但只是暫時的。
當外面的誘惑足夠大,恐懼就會變成憤怒。
到了第三天。
逃兵的數量從三十變成了三百。
而且這次他們不是偷偷翻牆。
是直接殺了城門口的守衛,打開了西門。
三百人衝出城門,一路狂奔到陳炎的營地前。
「我們投降!我們投降!」
陳炎正在營帳里吃早飯,聽到消息後慢悠悠地啃了口饅頭。
「來了多少?」
「三百出頭。」林修回報。
「好,按規矩來。登記造冊,發銀子,安排吃飯。」陳炎把饅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對了,讓他們吃飽了之後,站到城門口去現身說法。」
「告訴城裡的人,出來的都活得好好的,銀子到手了,飯也吃上了。」
林修領命而去。
到了中午。
三百降兵吃飽喝足,每人手裡攥著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被帶到了梁州西門外。
他們朝著城牆上喊。
「兄弟們,是真的!銀子到手了!還給了肉吃!」
「我打了十年仗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快出來吧,裡面待著遲早是個死!」
城牆上的守軍聽得清清楚楚。
鄭鴻站在城樓上,鐵青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梁州守不住了。
不是因為兵力不夠,不是因為糧草不足。
是因為人心散了。
當天下午,又有五百人從南門跑了出去。
到了傍晚,東門也出了亂子。
一個千人隊的隊長帶著整隊人譁變,把守門的校尉捅了,直接打開大門列隊出城。
鄭鴻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營帳里喝酒。
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廢物!全是廢物!」
副將跑進來。
「將軍,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明天城裡就剩咱們幾百親兵了!」
鄭鴻閉上眼睛。
半晌,他睜開眼,語氣里沒了之前的兇狠。
「蜀王的援軍呢?」
「沒消息。」副將搖頭,「按說昨天就該到了,但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
鄭鴻沉默了。
他明白了。
蜀王不會來了。
也許是被拓跋野的騎兵攔住了,也許是蜀王根本就放棄了梁州。
不管哪種可能,結果都一樣。
他成了棄子。
「將軍……」副將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鄭鴻站起來,把鐵甲上的綁帶一根根解開。
「開城門。」
「將軍?」
「本將說開城門。」鄭鴻的聲音很平靜,「兩萬弟兄的命比我一個人的面子重要。」
「那些還沒跑的,本將不能拉著他們一起死。」
副將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頭。
「末將這就去辦。」
第四天清晨。
梁州城四門大開。
鄭鴻穿著一身白色素袍,帶著剩餘的八千守軍,列隊出城投降。
陳炎騎馬站在大軍前方,看著鄭鴻走過來。
這個鐵鎖將軍,走到陳炎馬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沒有跪。
「陳世子,鄭某人輸了。」
「但鄭某有一個請求。」
陳炎看著他。
「說。」
「城裡的兵,是被我征來的壯丁。」鄭鴻說,「他們無罪。」
「放他們回家。」
陳炎跳下馬,走到鄭鴻面前。
「鄭將軍,你知道我在永安幹了什麼嗎?」
「聽說了。」
「那你應該知道,我不殺降兵。」
陳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人,願意走的走,願意留的留。」
「至於你。」
「跟我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