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
首都第三軋鋼廠內,李工一臉凝重地站在特種鋼車間內,眼神緊盯著身前的大傢伙。
墨綠色的巨大桶型構造,周圍是各種管材鏈路連接著這特殊的桶。
散熱,加熱,抽真空等等各項結構冗雜在這大桶周身。
「沈工…你說咱們這回能成麼?」
又等了片刻,明明李工才是這爐子燒制的掌控人,卻忍不住向身邊的年輕人詢問起來。
而其身後已經有十餘位軋鋼的高級工師傅等候此間,眼巴巴的望著這爐子。
他們自從被王廠長調派來此處待命已有八天。
每日就這般默默等著,只可惜,身前的那大傢伙不太給力。
一連八天燒了有十餘次,依舊沒一次成功的。
也還好這次主導項目的是沈永健。
由於之前矽晶爐燒制的緣故,這些高級工老師傅們對於沈永健的信任絲毫不亞於廠里李工。
且作為第三軋鋼廠的絕對重點任務,這次的鋼材燒制哪怕並未那麼順利,眾人也不敢放鬆警惕。
「李工,這我也沒完全把握。」
「不過這爐子理論上是能燒成的,咱們又經過這麼多次材料更新,這次應當可以吧?」
這眼前的大爐子依舊是沈永健設計的,專門為了「蔭罩」所需的特種鋼而設計的真空感應爐。
電視機項目正式研製開始已有二十來天。
在三機部鄭部長的批准下,電視機項目由三機部下達正式任務,首都微電子工廠領頭,第三軋鋼廠進行配合,同時還正式借調了華清大學的周克勤助教一同進行研製。
二人正說著呢,身後又有了腳步聲走近,來人是王廠長。
似乎是聽到了他剛剛的言語,王廠長反而安慰起了二人。
「沈工,你別著急。」
「這種新式爐子和新式特種鋼材本來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一次失敗就在下一次,我相信沈工你可以的。」
王廠長這幾日可謂天天有空了便來特種鋼車間。
畢竟沈永健同志是真說話算話,上次聽了他的拜託,能體諒他們第三軋鋼廠的不易,如今有了合適項目是真來給他們機會。
這次帶來的部委專門任務,要是能成功,他們第三軋鋼廠今年可算是又立了一功。
更別提依照李工跟他闡述,沈永健設計的那款「真空感應爐」十分精妙,若真能成功,他們廠的特種鋼材生產能力能再進一大步!
這也是他勤來關注的重點。
「王廠長,我心裡有數的。」
「試了那麼多次,這次運氣不差的話,應當沒問題。」
沈永健臉色平靜,倒是並未有多急切。
這真空感應爐他在理論上並未有問題,幾次發現問題改進後,他對這一爐有信心。
頂多是李工燒制把控經驗不足,大不了再多燒試幾次。
王廠長見沈永健在這般自信的模樣,心中一股羨慕與嫉妒之感再次升起。
張定方那老小子還真是好運道啊!
能讓沈永健這樣的天才主動去他廠里,不像他辛辛苦苦要來了人卻…
每每這時候,王廠長總忍不住在心中念想起來。
「轟~!嘩~!」
在他心中羨慕之際,這一爐的爐門被打開。
熾白氣浪裹挾著金屬熔融特有的焦灼氣息噴涌而出。
暗紅的鋼錠在真空腔體內泛著橘紅光澤。
李工喉結滾動著湊近觀察口,防護鏡片被映得通紅。
「沈工,晶相均勻...這次沒起泡!」
…
「快!熱軋線準備!」
沈永健的指令打破了車間內的沉寂。
十餘位老師傅應聲而動,長柄鉗精準鉗住近千度的鋼錠送入輥道。
重型軋機發出沉悶的轟鳴,暗紅鋼坯在輥筒間反覆碾壓延展。
三小時後,轉入冷軋工序的鋼帶已泛出銀灰金屬光澤。
沈永健等人一直守在車間內,等待著師傅們按照既定工序生產。
終於,午夜時分。
當最後一道軋輥停止轉動,泛著冷冽青光的鋼帶在工人們的探照燈下似鏡一般。
「像是成了!」
「李工,還得麻煩你們測試一下。」
…
「沒問題,我現在便去測!」
李工臉上的凝重早已轉為興奮與激動,嶄新的特種鋼,且就看著品相…應當差不了。
……
幾日後,七月一日。
第三軋鋼廠的鋼材符合預期標準,如今研製車間內,周克勤正帶隊進行著蝕刻。
沈永健則久違地去了研發處辦公室。
無論是他自己還是曹文三等人,來這辦公樓的次數都極少,一般就在保密和研製車間內。
不過今日不同,兩人也跟在沈永健身後。
還未等推門進入,大辦公室內已有了相互之間的交流聲。
「…真不知道校里怎麼分配工作的,咱們好歹是重點大學電機系的畢業生,我當初跟校里填的意向也是研究所與設計院…」
「怎麼最後來了這聽都沒聽過的工廠!早知道我還不如留校當助教得了呢!」
開口的男子戴著眼鏡,身上像綢緞裁製的白襯衫一塵不染,無絲毫褶皺。
胸前插著一支似乎是鎏金的鋼筆,說話間又十分自然地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一隻懷表,皺著眉看著表上的時間。
「潘偉銘!這工作又不是校里分配的,都是計委安排的!」
「我覺得這廠挺好的,廠里領導對我們也很重視。」
「來都來了~!你少說幾句!」
一旁另一位年輕男子似乎與這男子相識。
看得出來他起初並不想跟潘偉明搭話,只是架不住對方說話時眼神直勾勾看著他。
此刻只得臉色無奈地勸說起來,一邊朝著辦公室內的其他同學打著圓場。
「各位同志,你們別多想。」
「偉銘他只是才參加工作,不是這個意思…」
只可惜他這解釋根本難讓旁人釋懷,周圍其他同學此刻看向潘偉銘與他的態度都驟變。
其中一位身著早已泛黃的白襯衣的男生,已然走到了潘偉銘跟前,言語不服氣道。
「這位同志,首都微電子廠可不是你口中的小廠!」
「熊貓牌收音機多次上報紙,給咱們國內創造了外匯!你自己沒聽說過就別說胡話!」
潘為民見眾人看自己的目光不對,好似犯了眾怒,當即閉嘴老實了許多。
唯獨另一邊,一位從頭到尾都安靜坐在位置上的年輕男子,這會兒竟悠悠地開口不服道。
「不過是個收音機而已,說到底在理論上又沒什麼含金量。」
「在座的,大家誰學專業課的時候沒學過啊!」
…
「沒含金量你怎麼不去設計?不去給咱們國家爭取外匯?」
剛剛懟潘偉銘的男子,此刻再度開口反駁起來。
只兩句話便再度說得對方啞口無言,只得臉色僵硬地繼續坐在位置上,自顧自的翻看起書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