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潭城電機的衛生院內。
簡陋的病房內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老李才被推出搶救室,頭上、身上都纏著厚厚的紗布,被護士推入病房。
原本還倚坐在牆角的顧茂根佝當即起身,只是見到老李這般模樣,通紅的雙眼再次湧出淚水。
布滿老繭和油污的雙手深深抓著自己的頭髮,肩膀止不住的聳動。
「都怪我…都怪我啊…」
「要不是我把活丟給老李,他這會兒還好好的…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啊!」
顧茂根的聲音嘶啞,還帶著濃重的鼻音,此刻再次自責地重複起來。
顧江河站在父親身邊,看著父親痛苦自責的樣子,心裡也跟著揪成一團。
當下蹲下身,輕輕拍著父親顫抖的脊背。
「爹,你別這麼說。」
「這事兒誰也不想發生,是個意外。」
「老李叔他…他吉人自有天相,會好起來的。」
「你要真怪,還是怪我吧,要是我今日不來尋你,沒準就…」
聽著顧江河這話,一旁的沈永健自己內心也頗為沉重。
要真按照這個推論,還真是他想一出是一出,在那個節點讓顧江河尋他父親見面…
不過他此刻並未順著這思路內耗什麼,更多是內心感慨這年代工人的不易,尤其是今日見的電工。
下午他初到地方時,便被工人們爬杆看得提心弔膽,好幾次見電桿搖晃都忍不住上前想幫著扶一扶,好在最後工人們都憑藉經驗和技巧穩住身形,都有驚無險。
「踏踏~踏~!」
聽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沈永健目光望去,便見是靳總工領頭的一撥領導幹部前來,柯凱同志也跟在身後。
一行人步履匆匆,最終停在走廊前邊盧工的身前。
「人怎麼樣了?命保住了麼?」
…
「命保住了…醫生說他運氣還好,沒摔到小腦,不過後腦袋上縫了十一針,身上五處骨折骨裂。」
…
「人在裡頭?」
「我們先進去瞧瞧。」
靳總工剛想踏步進入病房,便被盧工攔了下來。
「靳總工,人還沒醒,咱們這一大波進去,反而不好,還是先算了吧。」
…
「什麼時候能醒?」
…
「還不知道,醫生說他傷得很重,這裡只是暫時將外傷處理了,有腦震盪和後遺症的風險,緩過來後最好送到大醫院再觀察與後續處理。」
也就是鐵道部如今在這兒有重點項目,不然就潭城電機廠原先的衛生院哪有目前這個條件,就連初步的救治都困難。
靳總工冷著臉,最終只是自己入病房看了眼,兩分鐘後又悄默聲地從屋內走出,拉著盧工到了邊上。
「你啊你!我說你什麼好呢?」
「讓你這段時間來電機廠幫著維護電路,還給我整出這麼大的事?就不能盯牢點麼!」
「摔下來具體什麼原因?」
…
「爬杆時,系三角板的繩子用久了有處斷了,李師傅他一個沒踩住,就掉下來了。」
靳總工聞言,眉頭再度一皺。
只是似乎也知曉這年頭電工作業的方式以及其中的危險性,自顧自地深呼了口氣,輕嘆了一聲。
「唉~!」
「從咱們來這兒,算上這一起,潭城電機的電工們出事是第五次了吧?」
「就沒點別的安全措施?我記得不是說現在有安全繩了麼?」
…
「靳總工,安全繩早有了,但用的單位…沒幾家!」
「不過今年院裡重視安全生產作業,電力部才開始主推。」
「咱們這裡暫時還沒這東西,不過咱們這邊電路維護工作量本來就大,之後要再配上安全繩,怕是還得再調派些電工來…」
盧工話剛說一半便被靳總工打斷。
「還想要人?你覺得可能麼?」
「電力部幾次幫我們抽調,結果每次都出了事…」
「就算不提這些,這批工人已經是電力部從首都調派來的了,是他們自己為數不多的最後人力,你還準備從哪兒抽調?」
衛生院內,靳總工雖開始帶著怒意,還批評了盧武德,但到了後頭也相對收斂了這股氣勁。
更多的還是對現實條件的無奈。
就像盧工說的,這年頭電工利用三角板爬杆一次,一般得二十分鐘。
大部分工人都沒有任何防護措施,都是拿身體和命硬扛,一次失誤就真的會要命。
若是配上安全繩,防護性倒是提升,只是爬杆的工作效率起碼還得降低五分鐘以上。
「不管怎麼樣…安全第一。」
「安全繩我去找電力部要,之後施工作業你給我看牢了…慢點就慢點,咱們項目組還沒到拿命來趕的時候!」
……
當晚十點多,整個廠區已徹底安靜。
特供的專家樓內,沈永健拍了拍一路跟在自己身後有些魂不守舍的顧江河。
「行了!我不用你送上樓!」
「好好回屋內休息吧。」
由於他的緣故,顧江河跟他住同一棟樓,不過是一樓,且跟呂勁和楊木生二人一道住一屋。
「沈工…」
沈永健才邁步上樓,此刻聽到聲響不由得頓住腳步轉過身來。
「嗯?」
「有什麼想說的,你說就是。」
…
「沈工,我之後能不能先不跟您一道研究電力機車?我…」
…
「可以,沒事的!學習研究都不著急的。」
「今天這事跟你爹還有你都沒關係,你別多想,先休息兩天,兩天後你看狀態再自己安排學習。」
看著活生生的人從電桿上摔成重傷,別說顧江河了,沈永健自己當時也有些慌。
再加上顧茂根的自責內疚,他能體諒顧江河。
反正他讓對方來實際就只是學習的,真幫他也幫不上什麼忙,心理健康也一樣重要,休息幾天也好。
「沈工,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是想花時間改進三角板,我想設計更安全更省力的爬杆工具,想讓我爹之後工作能更安全更省力,而不是未來有一天像李叔那樣…」
被顧江河這麼一點,沈永健在樓梯上愣了片刻,自己心頭也浮現出了想法。
他原本心思都在矽晶閘管上,對於今日外線電工的作業環境雖然同情,但的確沒有多想。
這會兒被顧江河一說,一個念頭迅速映入腦中。
他記得後世電工們,或者一些景區工人爬杆,都是穿著一種樣式很特殊的「鐵鞋」。
印象中那「鐵鞋」結構簡單,應該方便研製才是。
當下一邊思索,一邊衝著顧江河道。
「想法不錯!」
「行!這事我同意了!」
「那你明天還來我屋裡,這事我也跟著你一道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