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半，區政府大樓。
剛從市委開完會回來的許衛國，整個人紅光滿面，連平時穩重的步伐都加快了三分。
他下車後沒有直接回區長辦公室，而是徑直去了區委書記張峰那裡。這麼大的天降政績，不是他一個區長能獨吞的。在地方政府的班子裡，黨政一把手向來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把上面傳達的精神同步到位，把蛋糕分好，步調一致，市委看下來才會覺得這個班子有戰鬥力、懂規矩。
雖然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個項目聯繫最緊密的，終究還是他許衛國。
關起門來跟張峰碰完頭，達成了一致意見後，許衛國這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市委的意思很明確：立刻成立專項領導小組，為 LY 科技接下來的全方位發展保駕護航。
許衛國坐進真皮座椅里，腦子裡過了一遍人選，第一時間想到了老熟人。他按下桌上的內部電話：「沈秘書，給招商局打個電話，讓宋明現在過來一趟。」
二十分鐘後，宋明推開了區長辦公室的門。
即使平時再怎麼老練，宋明此刻也難掩那一絲緊張。體制內沒有秘密，昨晚大洋彼岸的新聞加上今天市委大院裡的動靜，他心裡隱隱猜到，今天許衛國叫他來，絕對有大事要宣布。
「宋明同志來了，坐。」許衛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葉，打著標準的官腔，「最近局裡的各項工作，開展得怎麼樣啊？」
宋明半個屁股挨著椅子，恭敬地回答：「報告區長，一切都在穩步推進。下半年的幾個重點意向項目，也正在按計劃落實。」
許衛國滿意地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語氣變得十分平淡：「是這樣。市委剛剛下了通知，區里也要牽頭成立保駕護航的專項小組。我和張峰同志商量了一下，準備把你調到區發改委去當個副主任，不知道你個人有什麼意見沒有？」
聽到這句話，宋明表面上紋絲不動，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卻猛地攥緊了，這代表著他的內心完全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
「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全聽區長指示。」宋明毫不猶豫地表態。
這句話其實非常的簡單，只有在體制內的人才懂。
從招商局副局長調到發改委當副主任，在組織程序上看，這叫「平調」。依舊是同樣的科級幹部待遇，級別一丁點都沒升。
但區委的核心大局和底下的業務局，能是一回事嗎？這其中的「含權量」簡直是天壤之別。
就如同京北的任何職務，往下去派遣，那就是見面大一級。比如科長下去就是處長，以此類推。
這也是為什麼那麼多人拼了命地想留在京北的原因，一樣的道理。
地方上，你在底下的局裡面，你管的就是那一畝三分地。而局裡面要聽誰？聽區裡面的領導。區裡面是什麼樣的情況呢？那很簡單。跟你同樣的級別，跟你同樣的職稱，人家就是比你厲害，你就得聽人家的。
而一般區裡面最重要的幾個崗位，肯定會有這個發改委。
發改委號稱「小國X院」，手裡捏著全區所有大項目的審批權和資金調撥權。許衛國把他放在這個實權位置上，就是在明晃晃地暗示他：先過來適應一下工作，然後現在目前還沒有更適合你的位置，碰到合適的機會，我會把你推薦到合適的位置上的。
許衛國點了點頭，看著宋明：「那就好。儘快把招商局手頭的工作交接清楚，這幾天就來區委報到。」
等宋明離開辦公室，門被關上後，許衛國靠在椅背上，心情大好。
按照原來的計劃，大家心照不宣的就是宋明接任馬衛東的招商局局長。如果以後再有什麼樣的一個機會，那可能會再進一步。
畢竟每個領導有自己的嫡系。
在之前，宋明完完全全在區委的視線里就是個透明人。雖然做出了一些成績，但是遠遠達不到把他平調來到區委這個程度。這種核心位置都是留給自己人的，一個蘿蔔一個坑。
但現在的局勢完全不一樣了。林淵那家公司發展得實在太快了。之前跟阿里合作的幾個項目，包括資金量，也只能說是有亮點，而且主要是大學生創業，符合現在號召的政策。
搞出的聚划算平台主要是給勤工儉學的貧困生提供了就業崗位，以及後面解決了一部分招商引資的指標，包括外匯儲備和大學生就業。
這都是實打實的成績，所以大家都是聰明人，心照不宣的就是你宋明可以在原有的基礎上往上走一走，畢竟你也沒有什麼強硬的靠山。過硬的背景。
但是緊接著，R 派科技公司拿到了摩根資本 2 億。的投資，以及往區里轉了 1,500 萬美金的外匯，然後直接登上了全球頂尖的科技公司的發布會，不可謂不離譜，不可謂不誇張。
而且這一切僅僅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
誰知道這個林淵之後還會做出什麼樣誇張的事情？這小子上一次說自己沒有什麼沒有匯報的了，轉頭就開始不斷的王炸。
現在連他許衛國都得現在靠著林淵混政績，直接被市委班子點名。贏得了此次內部競選，馬上就要高升。
投桃報李，再把宋明這個當事人放到招商局局長的位置上，那就真的是有點吃相難看了。
這其中有兩個體制內的潛規則。
第一，吃水不忘挖井人。這通天的政績是宋明最初頂住壓力直接送到他手上的，要是現在把宋明踢開，隊伍就沒法帶了。
第二，他必須考慮到林淵的心情。林淵最初的起家，就是宋明力排眾議扶持起來的。
他在區委上直接賭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到現在他許衛國還清清楚楚地記得。
這時候如果為了培植自己的親信，派個生面孔去接管 LY 科技的專項對接，那你讓林淵會怎麼想呢？
卸磨殺驢。等於就是我做出成績，你就把我當人，我哪一天不行了，你也會這麼對我。你可以不講什麼人情，你也可以不講什麼道德，但是有些規矩你還是要遵守的。
……
此時，走出區政府大樓的宋明，看著頭頂有些刺眼的陽光，真的想在政府大院裡仰天長嘯一聲。
這一刻，他之前所有的投資都會成倍成倍地得到回報。他也想起那段時日裡，自己先在招商局裡拍著桌子說。我做擔保。後來，在區委會上直接硬剛自己的頂頭上司馬衛東。
每一步走來，真的無比驚險，但也真的值得。林淵從未讓他失望過。只會讓他不斷震驚。
帶著無比舒暢的心情，宋明一路開車回到了招商局。
世事無常，官場更是充滿了變數與巧合。他這一走，招商局內部的格局徹底空了出來。
路過自己的競爭對手錢副局長的辦公室。宋明想起之前在會上，自己的這個老對手還跟自己競爭局長的位置，不斷地給自己使絆子。
後來招商局所有人都知道宋明攀上了許衛國的關係，沒有人再敢小覷他宋明，都知道他是下一任局長的接班人。
而自己的這個老對手直接就偃旗息鼓了。但是如今錯打錯撞之下，馬衛東的那個局長位置又要回到了自己這個老對手的手上。
真可謂造化弄人。
想到這裡，宋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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