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7月13號那天晚上,張誠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沖涼水澡。
太陽能曬了一天,鐵皮桶里的水還帶著燙手的餘溫,他舀了瓢從頭澆到腳,涼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把白天的暑氣沖得乾乾淨淨。潘婷在屋裡喊了一聲:「阿誠,電視調好了,快進來!」
他拿毛巾胡亂擦了擦,趿拉著拖鞋進了客廳。潘婷正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小閨女,電視機開著,屏幕上已經在放申奧的特別節目了。北京申奧,今天晚上在莫斯科投票,結果就快出來了。
茶几上擺著幾瓶冰啤酒,是阿宇下午送來的,說是知道晚上看直播得喝點。張誠拿起一瓶,用牙咬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涼絲絲的啤酒順著喉嚨滾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了。
「你喝你的,別對著孩子哈氣。」潘婷把閨女往旁邊挪了挪,小丫頭正睡得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得像只小貓。
張誠在沙發另一頭坐下,盯著電視屏幕。畫面切到莫斯科的會場,國際奧委會的委員們正在投票,鏡頭掃過一張張嚴肅的臉,解說員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緊張。張誠靠在沙發上,一隻胳膊搭在靠背上,手指在沙發邊緣輕輕敲著。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接著是阿宇的大嗓門:「哥!快開門!我們也來看!」
張誠起身開了院門,阿宇帶著許禾,大哥扶著柳麗萍,後面還跟著阿和兩口子,一幫人湧進來,把客廳塞得滿滿當當。大哥把帶來的滷味和花生米擺在茶几上,阿和搬了兩箱啤酒進來,阿宇已經把電視音量調大了。
「今兒晚上咱得喝點。」阿宇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已經攥著一瓶啤酒,「北京申奧,這事兒多大啊。」
客廳里很快就熱鬧起來了。女人們湊在一起聊天,柳麗萍抱著自家閨女跟潘婷並排坐著,許禾在旁邊逗小丫頭。男人們圍在電視機前面,阿和跟大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船上的事,阿宇時不時插一嘴,被張誠瞪回去就縮縮脖子。
電視裡開始放北京申奧的宣傳片了。畫面從長城切到故宮,從胡同切到高樓,從黃河切到大海,配著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宏大音樂。張誠靠在沙發上,灌了一口啤酒,看著那些畫面從眼前閃過。
「哥,」阿宇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說北京能成嗎?」
張誠想了想,上輩子他當然知道結果。但這話不能說出口,他只是點了點頭:「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差不了多少。」張誠彈了彈菸灰,「看著吧。」
投票結果出來的那一瞬間,張誠正低頭啃一塊滷鴨脖。電視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主持人的聲音都劈了,薩馬蘭奇站在講台上,那聲「北京」從音響里傳出來的時候,整個客廳都炸了。
阿宇第一個跳起來,啤酒瓶差點扔到天花板上:「成了!成了!」
大哥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攥著酒瓶,臉上的笑一下子綻開了。柳麗萍也站起來,扶著肚子,跟潘婷對視一眼,兩個女人都笑了。阿和拍著手,聲音不大,但巴掌拍得啪啪響。許禾捂著嘴,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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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誠坐在沙發上沒動,手裡還攥著那根鴨脖。他看著電視屏幕上的歡呼畫面,看著那些在莫斯科會場裡跳起來鼓掌的中國代表,看著鏡頭切到北京,長安街上瞬間湧出來的人潮,有人舉著國旗在跑,有人抱著哭,有人站在天安門前揮著胳膊喊。
他嚼了兩下鴨脖,咽下去,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
「哥!你咋沒反應?」阿宇轉過頭來,臉漲得通紅,「申奧成功了!北京!」
「我知道。」張誠把啤酒瓶放下,「聽見了。」
「那你咋不激動?」
張誠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夏天的熱風灌進來,帶著遠處海灘上的咸腥味和鎮上隱約傳來的鞭炮聲。隔壁不知道誰家已經買了鞭炮在放,噼里啪啦炸了一陣,又停了,隔了幾秒又炸起來,把夜裡的狗都驚得直叫。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海風吹在臉上暖烘烘的。心裡那根弦鬆了松,又緊了緊。
申奧成功了,這是大事。對國家來說,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大事。
但對張誠來說,他腦子裡轉的是另一本帳。
申奧成功,接下來幾年國家會砸多少錢搞基建、搞環境、搞宣傳,外國的錢也會湧進來,旅遊業會爆發式增長。他那個度假村,下半年才正式開業,明年後年正是吃這波紅利的時候。他得提前把宣傳打出去,把牌子立起來,讓來中國的外國遊客知道,閩省海邊還有個漁滄村,有個山海度假村,能吃最新鮮的海鮮,能住最原生態的木屋,能出海釣魚,能趕海撿螺。
他腦子裡一邊盤算著,一邊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客廳里那幫人已經鬧開了,阿宇不知道從哪翻出一瓶白酒,非要給每人倒一杯。大哥攔了一下沒攔住,已經被灌了半杯。阿和坐在沙發上笑,不攔也不勸。
張誠關了窗戶,走回客廳,在沙發扶手上坐下,拿起剛才那瓶啤酒,舉了舉:「行了,別光顧著鬧。來,碰一個。」
幾個人圍過來,啤酒瓶、白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阿宇仰頭幹了,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臉上的笑還是壓不住:「哥,你說咱這日子是不是越來越好了?」
張誠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大哥、阿和、許禾、柳麗萍,最後看了一眼潘婷懷裡那個還在睡覺的小閨女,點了點頭:「嗯。」
「北京申奧成功了,咱們那度假村下個月就開業了,遠洋船也回來了,養殖場那邊新場子也投產了。」阿宇掰著手指頭數,「你說這一年一年,咋過得這麼快呢?」
「快就對了。」大哥難得接了一句,「過得快說明日子好過。要是日子難過,天天掰著指頭熬,那才叫慢。」
阿宇被他大哥這句突然冒出來的話堵得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起來:「大哥,你這話說得跟爹似的。」
「你少貧。」大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張誠把啤酒喝完,把空瓶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潘婷旁邊。小閨女還在睡,小臉被客廳里的燈光照得暖融融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彎腰在閨女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又直起身來。
「行了,都別光喝酒了。」張誠拍了拍手,「阿宇,你去把後院那箱煙花搬出來。大哥,你幫我搬桌子。阿和,你跟你媳婦把茶几上的滷味收了。今兒高興,咱們去院子裡放煙花。」
阿宇第一個跳起來往後院跑,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響。大哥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往廚房那邊走。阿和兩口子開始收拾茶几上的東西,許禾幫著潘婷把閨女往屋裡抱。
張誠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夏天的夜空乾淨得很,星星一顆一顆密密麻麻地鋪著,沒有雲。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燈亮著,在夜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鎮上那邊已經有人在放煙花了,砰砰的悶響隔著幾條街傳過來,偶爾有彩色的光在夜空里炸開。
阿宇從後院抱出來一箱煙花,往院子中間一放,蹲下來開始拆包裝。大哥把桌子搬出來了,擱在廊檐下面。阿和拎著啤酒瓶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仰頭看天。
張誠靠在院牆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夜風裡散開,跟遠處傳來的硝煙味混在一起,被海風吹得乾乾淨淨。他站在那兒看著阿宇蹲在地上擺弄煙花,看著大哥在桌邊擺酒瓶,看著阿和跟許禾站在台階上說話,看著潘婷從屋裡走出來,懷裡裹著閨女,在廊檐下找了個凳子坐下,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東西,嘴角彎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灘涂上挖沙蟲。再往前一年,他剛穿過來,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水漬發呆,腦子裡一片空白。那時候他連明天吃什麼都不知道,哪能想到今天站在自己蓋的院子裡,看著一幫兄弟喝酒,看媳婦抱著閨女,看天上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
阿宇點著了引線,幾秒之後第一發煙花從箱子裡竄出去,在夜空中炸開成一朵大紅色的花,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一瞬。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紅的黃的綠的藍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一片五顏六色。
張誠站在院牆邊,仰著頭看那些煙花在頭頂炸開,又慢慢暗下去。潘婷在廊檐下喊了他一聲,他轉過頭,看見她正朝他招手。他掐滅菸頭,走過去,在潘婷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小閨女已經醒了,眼睛半睜半閉的,小嘴動了動,像是被煙花聲吵到了,又像是沒睡夠。
「你抱會兒。」潘婷把閨女往他懷裡遞。
張誠接過來,動作比前幾天熟練了一些。小東西在他臂彎里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眼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小臉,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還在炸開的煙花,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落下去。
阿宇在院子中間跳著喊:「哥!你看那個!那個是綠的!那個是紫的!」
張誠沒理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閨女,一隻手托著她的小腦袋,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大哥在廊檐下倒了杯酒,自己喝著。阿和兩口子在台階上坐著,偶爾低聲說一句什麼。許禾在逗柳麗萍懷裡的孩子,兩個女人笑成一團。
煙花放完了,院子裡重新暗下來,只有廊檐下的燈還亮著,在石板地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阿宇蹲在地上收拾空煙花箱子,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張誠抱著閨女站起來,在院子裡慢慢走了兩圈,小東西在他懷裡睡熟了,呼吸均勻得像是在夢裡笑。
他走到院門口,推開半扇門,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村裡的路燈亮著,石板路上安安靜靜的,遠處有幾戶人家門口還散落著剛放完的鞭炮紙屑,在路燈下泛著細碎的紅色。再遠一點就是海,黑沉沉的一片,只有遠處漁船的燈還在亮著,一閃一閃的。
他站在門口,抱著閨女,看了一會兒。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和夏天特有的溫熱,把他襯衫的衣角吹得輕輕晃。身後院子裡傳來阿宇的大嗓門和大哥的笑聲,混著啤酒瓶碰撞的脆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張誠把院門帶上,轉身走回院子。潘婷正站在廊檐下等他,手裡端著一杯溫水。他走過去,把閨女遞給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潘婷低頭看了一眼閨女,又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了一句:「進去吧,外面風涼了。」
「嗯。」張誠應了一聲,跟著她往屋裡走。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茶几上還散著沒吃完的滷味和空酒瓶。阿宇他們已經開始收拾了,大哥把空瓶子攏到一起裝進袋子裡,阿和把茶几上的東西往廚房搬,許禾幫著潘婷把閨女放回嬰兒床里。
張誠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他們忙活。阿宇收拾完了,拎著垃圾袋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哥,明天還去度假村不?」
「去。上午去。」
「那我也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行。」
阿宇推門走了,大哥和柳麗萍也跟著走了。阿和兩口子最後走的,阿和媳婦在門口跟潘婷說了幾句話,才跟著阿和出了院子。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廊檐下那盞燈還亮著,在石板地上畫出一小片光。
張誠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站起來關了燈,上了樓。臥室里潘婷已經躺下了,側著身,小閨女睡在旁邊的嬰兒床里,安安靜靜的。他輕手輕腳地躺下來,枕著胳膊,看著天花板上窗外透進來的那點月光。
他閉上眼,腦子裡還在轉度假村的事。下個月開業,宣傳還得加把勁。申奧成功的熱度可以蹭,但不能硬蹭,得想個自然點的法子。還有遠洋船那邊,阿和說想跑一趟遠一點的航線,他還沒給準話。加工廠的年度框架協議簽了,第三季度的供貨量還得再跟林曉雅對一遍。養殖場新場子投產了,第一批雞苗長得不錯,阿和媳婦盯著挺上心。樁樁件件,都在腦子裡排著隊,等著他一件一件去辦。
他翻了個身,把那些念頭暫時壓下去,聽著潘婷和閨女均勻的呼吸聲,慢慢沉進了睡眠。
第二天一早,張誠是被閨女哭醒的。
小丫頭嗓門不大,但哭起來沒完沒了,一聲接一聲,把潘婷也吵醒了。潘婷翻身坐起來,把閨女從嬰兒床里抱出來,拍了拍,又換了尿布,小東西還是哭。張誠爬起來,去樓下沖了奶粉拿上來,潘婷餵了奶,小丫頭才慢慢安靜下來,打著嗝又睡了。
張誠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閨女睡著的小臉,打了個哈欠,下樓去洗漱。灶台上陳嬸子已經煮好了粥,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邊吃。窗外陽光正好,照得院子裡明晃晃的。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正在出港,船尾拖出長長的白浪,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吃完早飯,換了件乾淨襯衫,開車去了度假村。孫鵬已經在辦公室了,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說:「張總,昨晚申奧的直播你看了吧?咱們那幾條短視頻的播放量漲了不少,有人留言問咱們這邊能不能看海景、吃海鮮,還有人問有沒有房。」
「你回復了嗎?」
「回了。試運營期間還有幾間房,我推了優惠價。」
張誠點了點頭,在大廳里轉了一圈。周敏正在前台後面核對今天的訂單,看見他走過來,說:「今天有八間房的訂單,兩間是連住的。餐廳那邊備了比昨天多三成的食材,夠用。」
「行。你盯著,我去海邊轉轉。」
張誠出了接待大廳,沿著石板路往臨海步道走。早上的海風比下午涼快不少,吹在臉上清清爽爽的。他走到步道盡頭,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些漁船一艘接一艘地往深海去,船尾的白浪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到林曉雅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林曉雅的聲音,帶著點忙音:「張總?」
「你那邊加工廠今天忙不忙?」
「還行。第二批貨已經打包好了,明天發京城。超市那邊催得緊,說這個月還要再補一批。」
「行。你下午要是有空,來度假村一趟,我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申奧成功了,咱們得趁著這波熱度把度假村的牌子打出去。你過來,咱們跟孫鵬一起碰一下,看看怎麼做。」
林曉雅在那頭應了一聲:「行,我下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