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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做公益

2026-09-30 12:09:52 作者: 憶長安

  2002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張誠蹲在度假村停車場旁邊的空地上,手裡攥著一把捲尺,正跟施工隊的老陳量那塊準備擴建的地皮。去年一整年,度假村的入住率就沒掉過七成,周末和節假日幾乎天天滿房,連帶著餐廳的流水也比預想的高出一大截。孫鵬去年底做了個統計,全年營收比開業時預估的多了將近四成,帳上趴著的現金流厚得張誠自己看著都有點不習慣。

  「張總,這地要是再擴,得把旁邊那排老榕樹移走。」老陳蹲在地上,拿鉛筆在本子上畫了個草圖,「那幾棵樹長了快一百年了,移栽費勁,還不一定活。」

  張誠把捲尺收起來,走到那排榕樹跟前。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都費勁,氣根垂下來像一片帘子,把地面遮得嚴嚴實實。他伸手在樹皮上拍了一下,回頭跟老陳說:「那就別移了。規劃改一下,把這幾棵樹圈進院子,做個樹屋或者觀景台,客人爬上去看海。」

  老陳愣了一下,隨即在本子上把原來那條線劃掉,重新勾了幾筆。張誠在空地邊上又轉了一圈,掏出手機給孫鵬打了個電話,讓他把設計圖改一改,榕樹保留,繞開規劃。

  掛了電話,他站在樹蔭底下點了根煙。度假村從去年八月正式開業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八個月,但帳上的數字漲得比他預想的快。加上加工廠那邊的利潤,養殖場的出欄收入,遠洋船跑四趟賺的,還有美股那筆錢陸陸續續從崔勝傑那邊轉過來的尾款,他手裡的現金已經厚到他記不清具體數字了。

  錢多了是好事。可他最近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晚上回到家,潘婷正蹲在院子裡給閨女洗腳。小丫頭坐在小板凳上,兩隻小腳丫泡在溫水盆里,手裡攥著一隻塑料小黃鴨,捏得嘎嘎響。張誠在旁邊蹲下,伸手試了試水溫,又往盆里添了點熱水。

  「今天度假村那邊怎麼樣?」潘婷問。

  「還行。準備再擴一塊地,把旁邊那幾棵榕樹圈進去做個樹屋。」張誠把閨女洗完腳抱起來,拿毛巾擦乾,又給她套上小拖鞋。小丫頭腳一沾地就跑了,跑去廊檐底下追貓。

  潘婷站起來把水倒了,把盆扣在牆根底下,轉身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麼了?老走神。吃飯的時候筷子夾著菜半天不往嘴裡送,晚上翻來覆去也睡不踏實。」

  張誠在石凳上坐下,從兜里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他確實睡不踏實。以前出海捕魚,回來倒頭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就醒,渾身都是勁。現在日子好過了,每天不用出海,不用風吹日曬,按理說應該更鬆快,可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說不上來,就是空落落的。

  「我在想個事。」張誠把菸灰彈在腳邊的鐵皮罐里,「咱們現在手裡的錢,夠花好幾輩子了。度假村正常運轉,加工廠正常出貨,養殖場正常出欄,遠洋船正常跑。什麼事都有專人管著,我每天去轉一圈,簽幾個字,就沒事了。」

  潘婷在旁邊坐下,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兩下:「那你就歇著唄。以前出海多辛苦,現在好不容易能鬆快幾年,你倒不自在了。」

  張誠搖了搖頭:「不是不自在。是覺得……沒勁。」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海水泡了多年、指節粗大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地碎影。他想起前兩年在海上漂著的日子,風浪里拉網、礁石上撬牡蠣、凌晨四點爬起來趕潮水,那時候累是真累,可每天都有個明確的目標——今天要撈多少魚,這個月要還多少債,明年要攢多少錢買船。現在債還清了,船也有了,錢也多得花不完了,他反而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了。

  潘婷安靜了一會兒,開口了:「你要是真閒不住,就找點有意義的事干。錢賺到一定程度,光存著也沒意思。你看你,給奧運捐五千萬的時候,那幾天你精神頭多足。後來省里表彰你,你回來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你心裡是高興的。」

  張誠偏過頭看著她。月光底下,潘婷的側臉輪廓柔和得很,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她沒有催他,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就是把話擱在這兒,讓他自己去琢磨。

  「有意義的事。」張誠把煙抽完,掐滅在鐵皮罐里,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過了幾天,張誠去市里辦事,順便去了一趟陳永福家。老爺子身體還行,就是腿腳比去年差了些,走路得拄拐杖。張誠拎了兩條剛上岸的鱸魚和一盒茶葉,進門的時候陳永福正坐在客廳里看報紙,看見他來了,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笑呵呵地朝他招了招手。

  「阿誠來了?坐。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

  「去市里辦點事,順道過來坐坐。」張誠把東西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陳嬸子端了杯茶出來,又回廚房忙活去了。陳永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張誠一眼,放下杯子的時候問了一句:「你最近怎麼樣?度假村和加工廠那邊都還順當?」


  「都順當。就是……」張誠端起茶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就是覺得沒什麼奔頭了。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每天沒什麼非干不可的事。」

  

  陳永福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拐杖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琢磨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語氣不急不慢:「人這一輩子,錢賺到一定程度,就是個數字。你要是光盯著數字看,越看越沒勁。但你想想,你現在手裡有這些錢,除了自己花,還能幹什麼?」

  張誠端著茶杯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陳永福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張全家福照片上。照片裡是他和老伴,還有兒子一家,站在老房子前面,笑得很開心。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看著張誠:「我退下來這些年,最大的感觸就是——一個人富不算什麼,能帶著更多人過上好日子,那才是真本事。你現在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條件,可以想想怎麼幫幫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張誠從陳永福家出來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轉老爺子說的那些話。帶著更多人過上好日子。這話聽著虛,但細想又實在得很。他自己就是從窮日子裡熬出來的,知道沒錢的滋味。現在他手裡有閒錢,有這個心,也確實可以做點事。

  又過了幾天,張誠去鎮上辦事,路過鎮口那棵老榕樹的時候,看見一群孩子蹲在樹底下玩石子。幾個小男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書包扔在旁邊的地上,書包帶子斷了一根,用麻繩綁著。其中一個蹲在地上的,正拿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畫的是個方方正正的房子,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學校。

  張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過去蹲下身,問那個畫房子的男孩:「你畫的這是什麼?」

  男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有點怯生:「學校。我們老師說,下學期可能要去隔壁村上學。我們村的學校要關了。」

  「為什麼關?」

  「老師說學生太少,老師也不夠。教我們語文的老師去年退休了,沒人接班。」男孩低下頭,拿樹枝把那兩個字又描了一遍,「我媽說,下學期就送我去隔壁村的學校。走山路要走一個多小時。」

  張誠站起來,往男孩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鎮子邊上的一片老房子,靠近村口的位置,其中一間低矮的平房,牆面上刷著白灰,門楣上掛著塊木牌,上面寫著「漁滄村小學」。房子不大,兩間教室,一個操場,操場上的水泥地裂了縫,縫裡長出了野草。他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轉身往鎮上走。

  晚上回到家,張誠把那張照片翻出來看了好幾遍。潘婷湊過來看了一眼,問了一句:「這是哪個學校?」

  「漁滄村小學。我下午路過的時候拍的,有個孩子說下學期可能要去隔壁村上學,走山路一個多小時。」

  潘婷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他,沒有說話。兩個人靠在沙發上,閨女已經睡了,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我想辦個基金。」張誠忽然開口。

  潘婷偏過頭看著他。

  「公益基金。」張誠坐直了身子,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語氣認真了幾分,「專門幫助上不起學的孩子。不光是咱們村的,還有山區的。今天陳叔跟我說了一句話,說一個人富不算什麼,能帶著更多人過上好日子才是真本事。我覺得他說得對。我現在錢夠花了,該想想怎麼讓這些錢發揮更大的作用。」

  潘婷沒有立刻接話,安靜了幾秒才開口:「你想怎麼做?」

  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先成立一個基金會,專門做助學。資助那些上不起學的孩子,幫他們交學費、買書、買校服。不光是咱們鎮的,山區那邊的也幫。我打算先從漁滄村小學開始,把學校的房子翻修一下,再請幾個老師。後面慢慢往外擴展。」

  潘婷聽完,點了點頭,語氣比平時鄭重了幾分:「這事我支持你。不過你得想清楚,做基金不是捐一次錢就完事,後面得有人盯著,每一筆錢都得花得明明白白。」

  「我知道。所以得找個靠譜的人來管。我琢磨著,讓林曉雅幫我搭個班子,她做事細,帳目清楚。」張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自己也得上心。不能把錢捐出去就撒手不管,那跟沒捐一樣。」

  潘婷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那就去做。你這個人閒不住,找點正經事干也好。」

  張誠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張誠去了加工廠。林曉雅正在辦公室里對帳,看見他推門進來,放下手裡的筆,把帳本合上:「張總,這麼早?出什麼事了?」


  「不是出事,是有個新活想讓你幫我張羅。」張誠在她對面坐下,把辦基金的想法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林曉雅聽完,沒有立刻表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基金會好辦,手續我熟。但張總,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做公益不是光出錢就完事,你得有心理準備,後面麻煩事多得很。有的孩子家裡窮,但家長不願意讓孩子上學,你得有人去做工作。有的孩子成績不好,資助了也考不上學,你得接受這個現實。還有,錢花出去了,不一定馬上看得到效果,你得有耐心。」

  張誠靠在椅背上,聽她說完,點了點頭:「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了。麻煩不怕,慢慢來。效果不效果,我不強求,能做多少做多少。」

  林曉雅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翻開本子記了一筆:「行。那我先幫你跑手續,基金會名字你想好了嗎?」

  張誠想了一下:「就叫『漁滄山海助學基金』。」

  「行。我這兩天把材料準備好,下周去市里跑一趟。」

  從加工廠出來,張誠直接去了漁滄村小學。小學在村口邊上,兩間平房,一間教室,一間辦公室兼雜物間。操場不大,一塊水泥地,邊角裂了縫,縫裡長著野草。教室里的桌椅都是舊的,有的桌腿用磚頭墊著,黑板擦得發白,粉筆灰積在槽里厚厚一層。

  校長姓周,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正蹲在辦公室里批作業。看見張誠走進來,站起來扶了扶眼鏡,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你是……張誠?張建國那個二兒子?」

  「是我,周校長。」張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環顧了一圈辦公室。牆上貼著幾張獎狀,都是好幾年前的,紙邊卷了,顏色也褪了大半。辦公桌上堆著作業本和粉筆盒,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底積著茶垢。

  周校長給他倒了杯水,自己在對面坐下:「你來找我,什麼事?」

  張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開門見山:「周校長,我想給咱們學校翻修一下,再請幾個老師。錢我來出。」

  周校長手裡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幾秒才放下來。他盯著張誠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張誠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你說真的?」周校長的聲音有點發飄。

  「真的。我先拿二十萬出來,把房子翻修了,操場重鋪,桌椅換新。後面再請兩個老師,工資我來開。你先別激動,這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完的,咱們慢慢來。」

  周校長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轉了兩圈,又坐回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他放下缸子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我替孩子們謝謝你。」

  張誠擺了擺手:「不用謝我。我就是覺得,孩子上學是正事。學校破了可以修,老師少了可以請,但孩子要是上不了學,那就耽誤了一輩子。」

  周校長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張誠站了一會兒。張誠看見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又放下來了。過了好一會兒,周校長才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眶還微微泛著紅。

  「那咱們合計合計。」周校長坐回椅子上,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本子,翻開新的一頁,「翻修的事,我認識鎮上幾個泥瓦匠,手藝好,價錢也實在。老師的事,我有個老同學,退休了沒事幹,我問問她願不願意來。」

  張誠在小學裡待了一上午,跟周校長把翻修的事一條一條捋了一遍。從房子翻修到桌椅採購,從老師聘請到學生資助,事無巨細,一樣一樣過。中午的時候,周校長留他吃飯,在辦公室後面的小灶上煮了兩碗面,臥了兩個雞蛋。張誠也沒客氣,端著碗蹲在操場邊上的石階上吃完了。

  從小學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兩點了。張誠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兩間低矮的平房和那塊裂了縫的操場。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操場上的野草照得綠油油的。他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林曉雅發了條簡訊:「基金手續的事抓緊辦。小學翻修的事我先跟周校長對接了,後面走基金的帳。」

  林曉雅秒回:「收到。手續下周一就能遞上去。」

  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沿著村道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織毛衣。閨女在旁邊玩積木,把一塊藍色的積木塞進嘴裡啃,啃得滿下巴都是口水。張誠走過去把積木從她嘴裡摳出來,又拿濕毛巾給她擦了擦嘴。小丫頭不樂意,扭來扭去,嘴裡含含糊糊喊著「爹」。


  張誠把她抱起來,在潘婷旁邊坐下。潘婷手裡的毛衣針沒停,抬頭看了他一眼:「小學那邊怎麼樣?」

  「談妥了。周校長那邊已經在找泥瓦匠了,老師的事他也有人選。」

  潘婷點了點頭,繼續織毛衣。張誠抱著閨女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眼睡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閨女那張小臉,又抬頭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片午後的陽光。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碼頭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汽笛。

  日子開始忙起來了。

  基金會的牌子掛在了加工廠那邊的一間空辦公室里,林曉雅幫忙招了兩個專職人員,一個管帳,一個跑外勤。張誠把第一批資金三百萬打進了基金會的帳戶,分三個方向——漁滄村小學翻修、貧困學生資助、山區學校援助。周校長那邊動作快,沒幾天就找了泥瓦匠進場,把小學的兩間平房從裡到外翻了一遍。教室的牆重新刷了白灰,地面鋪了水泥,窗戶換了新玻璃,操場上那條大裂縫用瀝青補平了,又鋪了一層細石子。桌椅換了新的,黑板換了新的,連粉筆都買了十盒。周校長還從鎮上買了兩盆綠植放在教室門口,說是看著精神。

  張誠隔三差五就去小學轉一圈。有時候早上出海前拐過去看一眼,有時候傍晚收工之後過去站一會兒。他看著那兩間平房從破舊變得亮堂,操場上的野草拔乾淨了,孩子們在院子裡追來追去,笑聲從牆頭飄出來,老遠就能聽見。

  有天下午,張誠去小學的時候碰見周校長正蹲在操場邊上跟一個老太太說話。老太太六七十歲,頭髮花白,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攥著一本舊課本。周校長看見張誠走過來,站起來介紹:「張總,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老同學,陳老師。她退休前在鎮上教了三十多年書,聽說咱們這邊缺老師,願意來。」

  陳老師站起來,朝張誠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穩:「我身體還行,教幾個孩子沒問題。語文數學都能帶。」

  張誠跟她握了握手,在操場邊的石階上坐下,聊了幾句。陳老師退休前在鎮中心小學教語文,帶過好幾屆畢業班,經驗豐富得很。張誠問她願不願意來漁滄村小學,她想都沒想就點了頭:「我退休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這邊孩子少,教起來不費勁,還能幫襯幫襯。」

  張誠當場就定了,每月工資他來開,跟鎮上老師同工同酬。陳老師也沒推辭,說下周一就能來上課。周校長在旁邊站著,臉上的笑從開始就沒收過,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

  從小學出來的時候,張誠碰見了一個孩子的家長。是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穿著一件舊外套,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小女孩背著書包,校服洗得發白,但很乾淨。女人站在校門口,看見張誠走過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喊住了他。

  「你是張老闆吧?」女人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拘謹。

  「是我。有什麼事?」

  女人把小女孩往前推了推:「我家閨女在鎮上上學,每天來回走山路,一個多小時。我聽說你這邊學校翻修了,還請了新老師,我想問問……能不能轉回來?」

  張誠蹲下身,看著那個小女孩。小丫頭有點怯生,躲在媽媽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張誠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在鎮上幾年級?」

  「周小燕。三年級。」小女孩的聲音很小。

  張誠站起來,看了周校長一眼。周校長點了點頭:「三年級,學籍可以轉回來。正好陳老師帶這個年級。」

  張誠轉頭跟女人說:「讓她轉回來吧。下周一來報名就行。」

  女人連連點頭,拉著小女孩給張誠鞠了一躬。張誠擺了擺手,看著母女倆往村里走遠了,才轉身離開。路上他給林曉雅打了個電話,讓她把助學基金的學生資助標準定出來,先從漁滄村和周邊幾個村子開始,家裡困難的,學費全免,書本文具也全包。

  林曉雅在電話那頭應得利索:「標準我已經擬好了,回頭給你看。還有個事——市里教育局那邊聽說了咱們基金會的事,說想跟咱們合作,把資助範圍擴大到山區學校。」

  張誠想了一下:「可以。你先跟他們對一下,看看具體怎麼合作。咱們出錢,他們出人,帳目要清楚。」

  「行。我這兩天約他們談。」

  掛了電話,張誠站在村道上,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村道兩旁的樹影拉得老長。他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海面,心裡那根弦又緊了起來,但這次緊得不難受,反倒有種踏實勁兒。

  過了幾天,張誠去了一趟鎮上,把陳老師接了過來。老太太帶了一個舊皮箱,裡面裝滿了課本和教具,還有一沓手寫的教案。張誠幫她把皮箱搬進小學的辦公室,又讓周校長給收拾了一張辦公桌。陳老師把桌子擦了擦,把課本和教案一樣一樣擺好,動作利落得很。

  那天下午,張誠在小學門口站了一會兒。教室里傳來陳老師講課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孩子們跟著念課文,聲音參差不齊,有的拖長調,有的搶拍子,但念得很認真。張誠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院子裡給閨女餵飯。小丫頭坐在小推車裡,手裡攥著一把塑料小勺子,往嘴裡送了一口飯,又掉出來一半。潘婷在旁邊拿毛巾接著,擦一下嘴,又餵一口。張誠在旁邊蹲下,伸手接過來餵了兩口,小丫頭吃得很高興,勺子敲著小桌板,嘴裡含含糊糊喊著「爹」。

  「今天去小學了?」潘婷問。

  「嗯。陳老師今天第一天上課,我過去看了看。」

  「怎麼樣?」

  「挺好的。孩子們挺喜歡她。」

  潘婷把閨女餵完,擦乾淨嘴和手,把她從推車裡抱出來。小丫頭趴在她肩膀上,開始犯困了。潘婷抱她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等她睡熟了,放回嬰兒床里。

  張誠坐在廊檐下的石凳上,從兜里掏出煙點上。潘婷在旁邊坐下,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基金會那邊怎麼樣了?」她問。

  「手續快辦完了。林曉雅在市里對接教育局,想把資助範圍擴大到山區學校。」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兩個人靠在廊檐下,聽著遠處海面上偶爾傳來的汽笛聲和院子裡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閨女在嬰兒床里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綿長。

  張誠抽完那根煙,把菸頭掐滅在鐵皮罐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腦子裡還在轉著基金會的事——錢怎麼管,人怎麼用,資助標準怎麼定,山區那邊怎麼對接。樁樁件件,都得他盯著。但他心裡不煩,反而覺得踏實。

  日子過得飛快。小學翻修完工那天,周校長在操場上放了一掛鞭炮,孩子們圍著院子跑了三圈,笑得跟小鴨子似的。陳老師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攥著一本新課本,看著那些孩子跑來跑去,臉上帶著一種淺淺的笑。張誠站在校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基金會的第一批資助名單出來了,漁滄村和周邊三個村子一共二十七個孩子,學費、書本、校服、午餐全部由基金會負擔。林曉雅把名單貼在加工廠門口的公告欄上,路過的人都會停下來看一眼。張誠有天路過的時候也停下來看了一眼,名單上的名字他大多不認識,但有兩個他認得——周小燕和那天在校門口看見的其他幾個孩子。

  他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林曉雅發了條簡訊:「名單確認了,下個月開始撥款。」

  林曉雅秒回:「收到。教育局那邊也談妥了,下個季度開始對接山區學校。」

  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家走。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條村道照得暖融融的。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他沿著村道慢慢走,步子不急不慢,心裡那根弦鬆了松,又緊了緊。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抱著閨女站在院門口等他。小丫頭遠遠看見他,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來,嘴裡喊著「爹」。張誠走過去把她接過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他抱著閨女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小丫頭在他肩膀上慢慢睡著了。潘婷在旁邊坐下,看了他一眼:「基金會的事都順了?」

  「順了。第一批名單出來了,二十七個孩子。」

  潘婷點了點頭,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張誠把她的手攥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兩個人坐在院子裡,聽著閨女均勻的呼吸聲和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老槐樹的葉子在微風裡沙沙響著。

  張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心裡那根弦徹底鬆了下來。日子還長著呢,慢慢來。

  基金會正式掛牌那天,張誠沒搞什麼儀式。

  就在加工廠門口掛了塊銅牌子,上面刻著「漁滄山海助學基金」八個字,底下綴著一行小字——「讓每一個孩子都有學上」。牌子是林曉雅找人做的,字是四爺爺幫忙選的字體,方方正正,不花哨。張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到度假村和加工廠的工作群里,配了兩個字:「掛牌。」


  群里很快熱鬧起來。孫鵬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周敏說「改天帶孩子們來度假村玩」,大哥張志發了一句「有空我去看看」,阿宇直接打了電話過來,嗓門大得張誠把手機拿遠了半尺:「哥!你怎麼不早說!我這邊剛給阿禾買了新車,手裡還有富餘,我也入一股!」

  「你入什麼股,這是公益基金,不賺錢。」

  「那我捐錢行不行?我給孩子們捐點書本文具啥的。」

  「行,你捐什麼我都收。」

  阿宇在那頭嘿嘿笑了兩聲,說下午就去鎮上買書本文具。張誠掛了電話,站在加工廠門口又看了一會兒那塊銅牌子,轉身去了小學。

  小學那邊陳老師已經開始上課了,教室里坐了十幾個孩子,從一年級到三年級都有,擠在兩間教室里。陳老師一個人帶兩個年級的課,上午教一年級語文,下午教三年級數學,中間還給孩子們加了寫字課和算術課。周校長在旁邊打下手,管紀律、發本子、給孩子們倒水。兩個人配合得挺好,孩子們也聽話,教室里安安靜靜的,偶爾傳出念課文的聲音,參差不齊但很認真。

  張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他看見周小燕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鉛筆握得很緊,寫得慢但很工整。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下午的時候,阿宇果然拎著兩大袋子東西來了。一袋是書,有圖畫書、故事書、還有幾本小學生字典;另一袋是文具,鉛筆、橡皮、本子、尺子,每樣都買了二十多份。他把東西往小學辦公室桌上一放,朝周校長說:「周校長,這些給孩子們用。不夠我再買。」

  周校長推了推老花鏡,看了看袋子裡的東西,又看了看阿宇,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夠用夠用,太多了。」

  阿宇擺了擺手,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又走到教室門口看了一眼,看見裡面那些孩子正低頭寫字,沒敢進去打擾。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跟張誠說:「哥,這學校比我想的小多了。」

  「以前更小。房子都快塌了,現在翻修過了。」

  阿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給張誠,兩個人站在操場邊上抽完一根煙。操場上新鋪的石子地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白,邊上的幾棵老榕樹剛剛抽出新芽,葉子嫩綠嫩綠的。

  過了幾天,林曉雅從市里回來了。她跟教育局談了兩天,把山區學校對接的事基本敲定了。教育局那邊提供需要資助的學校名單和具體學生的家庭情況,基金會派人實地核實,確認之後按標準發放資助。第一批選了三個山區小學,都在閩北那邊,交通不便,學生大多是留守兒童,家裡老人帶著,條件很差。

  張誠聽林曉雅匯報完,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他翻著那幾張山區學校的照片,有教室的,有操場的,有學生家裡住的土坯房的,一張一張看過去。照片上的房子比他小時候住的老宅還破,牆是泥巴糊的,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用塑料布蓋著。教室里沒有像樣的桌椅,孩子們坐在磚頭和木板搭的台子後面,黑板是用墨汁塗在牆上的。

  「這個學校,」張誠指著其中一張照片,抬頭看林曉雅,「在什麼位置?」

  「閩北山區,離鎮上開車要兩個多小時,最後一段路不通車,得走路進去。學校一共二十幾個學生,三個年級,一個老師。老師六十多了,快退休了。」

  張誠把那幾張照片又看了一遍,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加工廠的院子,幾輛貨車停在那兒,工人們正在搬貨。遠處能看到海,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藍色的光。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看著林曉雅:「山區那邊,你安排人實地去一趟,核實清楚。需要建校舍的,我們出錢建;需要請老師的,我們出工資。先把最急的那幾個學校幫起來。」

  林曉雅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抬頭看了他一眼:「還有一件事。市里媒體聽說咱們基金會的事,想做個報導。教育局那邊也推薦了,說可以宣傳一下,帶動更多企業參與。」

  張誠想了想:「報導可以,但別搞太大。就說清楚我們做什麼就行。」

  「行,我跟他們說。」

  從加工廠出來,張誠去了碼頭。遠洋船剛從外海回來,阿和正在甲板上指揮李成和趙福成卸貨。張誠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魚筐一筐一筐地從船上搬下來,碼頭上堆得滿滿當當。潘偉帶著工人在旁邊過秤,帳本翻得飛快。

  阿和從船上跳下來,走到張誠旁邊,拍了拍手上的水漬:「誠哥,這趟收穫不錯。往東南跑了四天,金槍魚上了不少。」


  「數據整理好了?」

  「好了,回頭給你送過去。」

  張誠點了點頭,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阿和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給他,自己也點了一根。兩個人靠在碼頭邊的欄杆上,各自抽著煙,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些正在出港的漁船。

  過了一會兒,阿和開口了:「誠哥,我聽林經理說,你搞了個基金會?」

  「嗯。助學基金,幫上不起學的孩子。」

  阿和吸了口煙,沉默了幾秒,開口了:「我老家那邊也有幾個孩子上不起學。我弟家的閨女,今年該上初中了,我弟在工地上幹活,收入不穩定,學費一直沒攢夠。」

  張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弟家的孩子,也在資助範圍里。你讓他找林曉雅報個名,核實了就能領資助。」

  阿和點了點頭,把煙抽完,掐滅在鐵皮罐里,轉身往船上走了。張誠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些漁船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他把煙抽完,掐滅在鐵皮罐里,轉身往家走。

  路過媽祖廟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煙氣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條村道照得暖融融的。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他沿著村道慢慢走,步子不急不慢。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抱著閨女站在院門口等他。小丫頭遠遠看見他,伸著兩隻胳膊朝他撲過來,嘴裡喊著「爹」。張誠走過去把她接過來,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著她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小丫頭在他肩膀上慢慢睡著了。

  那天晚上,閨女睡了之後,張誠和潘婷兩個人靠在床上。潘婷手裡拿著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張誠靠在床頭,手裡攥著手機,翻來覆去地刷著度假村的工作群。群里孫鵬發了一條消息,說下個月初的房間已經訂出去大半了,周敏在排接待流程。張誠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側過身看著潘婷。

  「婷婷。」

  潘婷放下書,看著他。

  「基金會的事,我想慢慢做大。不光是助學,後面還要做醫療、扶貧。但我得先把助學這塊跑順了,把帳目理清楚,把流程跑通。等這邊穩了,再往外擴。」

  潘婷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你心裡有數就行。」

  張誠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兩下。兩個人靠在床上,聽著閨女在嬰兒床里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偶爾從院子裡傳來的蟲鳴。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遠處海面上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張誠靠在床頭,閉著眼歇了一會兒。懷裡的小丫頭安安靜靜的,呼吸均勻綿長,偶爾哼一聲又安靜了。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電視裡還在播著新聞,聲音不大,像背景音一樣在臥室里流淌著。張誠沒在看,潘婷也沒在看,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聽著新聞里主播念過一條又一條消息,偶爾有幾個數字和地名從耳朵里滑過去,又滑走了。

  過了幾天,林曉雅從閩北山區回來了。她曬黑了一圈,鞋上沾著泥,頭髮用一根橡皮筋隨便扎著,整個人看著比出發前糙了不少。張誠在加工廠辦公室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椅子上喝水,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沓照片和幾份填好的表格。

  「怎麼樣?」張誠在她對面坐下。

  林曉雅放下水杯,把那沓照片推過來:「三個學校都去了。最遠那個在山上,車開不進去,走了四十分鐘山路。學校就一間教室,二十三個學生,一個老師,六十二歲了,明年退休。教室的牆裂了縫,屋頂漏雨,黑板是水泥牆刷的墨汁,桌椅是學生從家裡搬來的。」

  張誠翻著照片,一張一張看過去。照片上的教室比他想像的還破,牆上的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頂,用幾根木頭頂著。孩子們坐在高低不一的桌椅上,有的桌子是木板搭在磚頭上,有的是家裡搬來的方桌。黑板是用墨汁刷在水泥牆上的,顏色已經發灰了。孩子們穿著各色舊衣服,有的光著腳,有的穿著破了洞的鞋,但一個個坐得筆直,眼睛盯著黑板,看得認真。

  「老師叫什麼?」張誠問。


  「姓吳,吳老師。教了一輩子書,明年退休。他說要是沒人接班,學校就得撤,孩子們就得走兩個小時山路去鎮上上學。」

  張誠把那沓照片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上輩子小時候在山東老家上學,學校雖然簡陋,但好歹有正經的教室和黑板,不用走兩個小時山路。他又想起漁滄村小學以前的樣子,跟照片裡這個山區學校差不多破。現在漁滄村小學翻修了,孩子們不用去隔壁村上學了,可山區那邊還有那麼多孩子連個像樣的教室都沒有。

  「建。」張誠坐直了身子,看著林曉雅,「教室重建,屋頂重做,黑板換新,桌椅全換。老師那邊,吳老師退休之後,我們出錢請新老師。再給孩子們買校服、書本、午餐,能包的都包了。」

  林曉雅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翻了幾頁,抬頭看著他:「這個學校的預算我大致算了一下,重建加設備加老師工資加學生資助,第一年大概需要十五萬左右。」

  「十五萬就十五萬。先把最急的做起來。」

  林曉雅點了點頭,把本子合上。張誠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加工廠的院子,幾輛貨車停在那兒,工人們正在搬貨。遠處能看到海,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藍色的光。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看著林曉雅:「山區那邊你繼續盯著,建校的事你安排人對接,帳目走基金會的帳。有什麼問題隨時跟我說。」

  從加工廠出來,張誠沒有直接回家,拐去了小學。陳老師正在教室里給孩子們上課,念課文的聲音從窗戶里傳出來,參差不齊但很認真。張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站在操場邊上,看著那兩間翻修過的平房和那塊補了裂縫的操場,又想起林曉雅帶回來的那些照片。同是孩子,漁滄村的孩子已經坐在新教室里上課了,山區那邊的孩子還在漏雨的破房子裡念書。他心裡那根弦緊了緊,又鬆了松。

  過了幾天,張誠去老宅吃飯的時候,把山區學校的事跟張建國說了。張建國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聽見這話,手裡的斧頭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又砍下去了。一截松木被劈成兩半,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建學校是好事。」張建國把斧頭放在一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給張誠,自己也點了一根,「但你得想清楚,光建一所學校不夠。後面還有第二所、第三所。你的基金要能撐得住。」

  「我知道。先跑通一個,後面複製就行了。」

  張建國點了點頭,吸了口煙,吐出來的時候看了張誠一眼:「你四爺爺前兩天跟我說,他想把宗祠旁邊那塊空地收拾出來,種幾棵樹。我說行,讓他看著辦。他說要種松樹和柏樹,松柏長青,寓意好。我想著,既然要種,不如多種幾棵,把宗祠周圍的空地都補上,看著也規整。」

  張誠放下筷子,想了想:「行。樹種我來買,錢我出。」

  張建國點了點頭,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看了張誠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張誠沒有追問,低頭夾菜吃飯。窗外冬日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八仙桌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院子裡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和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張建國靠在椅背上,看著張誠低頭吃飯的側臉,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落下去。

  那天晚上,張誠回到家的時候,潘婷正坐在沙發上給閨女餵奶。小丫頭咕嘟咕嘟喝著,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角。張誠在旁邊坐下,伸手碰了碰閨女的小腳丫,又縮回來。

  「跟爹說了?」潘婷問。

  「說了。他說建學校是好事,但得想清楚後面的事。」

  潘婷把閨女餵完,豎起來抱著拍了拍嗝,小丫頭打了個響亮的嗝,又閉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嬰兒床里,在旁邊坐下來,看了張誠一眼:「你心裡有數就行。」

  張誠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兩個人靠在沙發上,聽著閨女在嬰兒床里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偶爾從院子裡傳來的蟲鳴。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遠處海面上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張誠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懷裡的小丫頭安安靜靜的,呼吸均勻綿長,偶爾哼一聲又安靜了。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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