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歸義軍營地偏遠。
安靜得落針可聞。
耶律璃獨自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張剛剛傳進來的北安密報。
紙張很薄,上面的字跡寥寥數語。
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心裡。
密報上寫得清楚,北安王室已廢除她的公主身份。
斷絕所有王族關係。
從此她的一切作為,皆與北安再無瓜葛。
風吹開窗邊的簾幔,帶著邊疆的涼意拂在臉上。
耶律璃卻絲毫感覺不到冷。
她整個人都是木的,指尖微微發顫,手裡的密報幾乎要被她捏皺。
雖然這件事早就有心裡準備。
自從和親一事徹底失控,她被困在西疆。
無名無分進退兩難的時候,她就知道。
自己在父王眼裡,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皇室之中,最涼不過人心,最薄不過親情。
這個道理,她從小到大看了無數次。
可真輪到自己身上,她還是控制不住地難過。
她為北安奔波了整整十年。
年少時出使各部,替北安穩住周邊小族。
長大之後數次遠赴他國談判,替北安爭取糧草戰馬和邊境安寧。
這一次和親,她也是心甘情願入局。
本想著靠自己穩住北安和大貞的關係。
還有鞏固和陳應私下裡的合作。
換來北安國自己的切身利益。
她從來沒有過半分私心。
更沒有想過背叛母國。
可到頭來,僅僅是一局棋輸了。
她就成了舉國唾棄的棄子。
耶律璃緩緩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
眼底的酸澀一瞬間涌滿眼眶。
她強忍著沒有落淚,可喉嚨已經堵得發慌。
她心裡一遍遍自問。
我做錯了什麼?
是我想輸的嗎?
是我願意被困在大貞,願意落得這般狼狽不堪任人指點的下場嗎?
明明從頭到尾,都是陳應布局算計失誤。
是大貞朝堂的儲位之爭,把她硬生生拖入了泥潭。
她只是一個被動入局的棋子。
拼盡全力想要把北安國摘除出來。
可最後,所有的過錯和罪責。
全都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兄長們落井下石,朝臣們冷眼旁觀。
而她最敬重依賴的父王,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捨棄她。
沒有查證,沒有憐惜,沒有半分顧念往日情分。
只因為她沒用了,只會拖累國運,就被乾乾淨淨地捨棄。
耶律璃微微仰頭,。
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底一片冰涼。
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不怕身處險境,甚至不怕留在西疆受人牽制。
她一直撐著一口氣,就是抱有一絲幻想。
哪怕處境再難,身後還有母國,還有父王和七弟,她還有回頭路。
可現在,最後的退路。
被她的親生父王親手斬斷了。
從此以後。
天下再無北安公主耶律璃。
她無國可歸,無家可回。
孤身一人,飄蕩在敵國的土地上。
想到這裡,隱忍許久的淚水,終究還是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微微發抖。
心裡的委屈和絕望,一層層把她包裹起來。
她終於徹底明白。
從北安王下旨廢黜她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北安王宮。
大殿議事結束,文武百官盡數退去。
只剩下空曠冰冷的王座大殿。
北安王坐在王座上。
指尖依舊輕輕敲擊著扶手,臉上看不出喜怒,心裡卻早已盤算好了後續的一切。
廢黜耶律璃,是甩掉包袱。
準備出兵大貞北境,是藉機擴張打壓陳峰。
但他心裡很清楚,陳峰智謀過人,治軍嚴謹。
大貞北境守軍戰力不弱。
若是正面硬打,北安就算能取勝,也必定傷亡慘重,損耗巨大。
想要以最小的代價拿下北境城池,重創陳峰,就必須找一個內應。
而最合適的人選,再明顯不過。
陳應這條線,他們還是不能斷掉。
陳應和陳峰是死對頭,兩人爭奪儲位多年,積怨極深。
這一次和親之事,陳應偷雞不成蝕把米。
不僅沒能算計到陳峰,反倒成全了對方。
自己還落得一身狼狽,心裡必然對陳峰恨之入骨。
他活了這麼多年,還能看不出,老七和陳應怕是被那大貞太子挑撥了。
北安王思索片刻。
當即抬手,對著殿外吩咐道:
「傳朕口諭,讓二皇子耶律宏暗中前往大貞京城,私下面見陳應,此事絕密,不得讓任何人知曉,尤其是老七和朝中其餘大臣。」
他心裡想得很通透,耶律淵重情重義。
滿心都是他那個皇姐。
若是知道自己還要聯合陳應攻打大貞,徹底斷了耶律璃的生路。
萬一通風報信,壞了他的全盤計劃。
耶律宏心思深沉懂得權衡利弊。
做事夠狠也夠謹慎,是最合適的人選。
不多時。
耶律宏悄然入殿。
他躬身行禮,神色恭敬:
「父王喚兒臣前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北安王看著他,語氣低沉嚴肅:
「本王命你即刻隱秘動身,前往大貞京城,私下會見陳應,你只需帶少數親信,隱匿行蹤,不可暴露身份,更不能泄露兩國即將開戰的消息。」
耶律宏心裡一動,瞬間明白了父王的用意,當即點頭:
「兒臣明白,只不過那陳應不是已經和咱們翻臉了,父王還想繼續拉攏陳應,聯手對付陳峰?」
「沒錯。」
北安王直言不諱:
「陳應與陳峰水火不容,他現在慘敗一局,心中不甘,正是我們可以利用的時機。」
「你去告訴他,只要他願意暗中配合我北安大軍,本次北安出兵攻打大貞北境,我北安願意與他結下私盟,助他日後爭奪儲位。」
耶律宏微微沉吟,開口問道:
「父王,那我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陳應為人貪婪謹慎,空口白話,他未必會信,也未必願意冒險配合我們。」
北安王眼神冷沉,早已想好對策:
「你可以許諾他,待我軍攻下大貞北境兩座城池,他需暗中截留所有前線戰報,不送往京城,不通報陳峰,任由我大軍推進。」
「事成之後,那兩座城池,名義上歸我北安,私下裡,可默許他從中攫取巨額糧草、軍備物資,助力他擴充勢力。」
耶律宏瞬間瞭然,躬身領命:
「兒臣遵旨,即刻動身,必定辦妥此事,絕不泄露半分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