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騎緩緩停在亂石灘空地之外。
戰馬紛紛停下蹄步,鼻息噴出一團團白蒙蒙的霧氣。
陳峰翻身下馬。
胳膊一動,包紮的傷口又是一陣刺痛,他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所有人原地駐守,沒有我的號令,不許越出半步。」
護衛騎兵齊齊應諾,手全都按在刀柄弓鞘之上,散開護住身後退路,同時目光死死盯住兩側山林。
林蕭一身重甲,半步不離陳峰身側,眼神銳利,來回掃視使團里每一張面孔。
陳峰心裡清楚,蘇清鳶極有可能就藏在這一群隨從當中。
但對方不主動亮明身份,他也不好直接點破。
顧衍邁步向前,雙手拱起。
「太子殿下,一路風塵,有勞遠道而來。」
「使者客氣,邊境戰事吃緊,就免去那些虛禮。」
陳峰淡淡回禮,抬腳走到木案一旁落座。
顧衍在對面坐下。
二十多名大啟隨從分列木案左右。
灰布衣衫的蘇清鳶捧著木匣,安靜站在顧衍身後第二排。
腦袋微微垂落,長睫遮住眼神。
從外表看,就是一個尋常負責保管文書的侍從。
只有她自己,視線越過身前眾人,落在陳峰身上。
她看得很仔細。
看見他衣袖外滲出血跡的繃帶,看見他眼底熬出來的紅血絲。
看見他坐姿端正,身處險境,身上卻沒有半分慌亂。
蘇清鳶心中滿意更甚幾分。
甚至好像還有一頭小鹿隱隱躁動上了。
隨即暗自掂量。
外界都說大貞太子能征善戰,有勇有謀。
今日親眼見到,果然名不虛傳。
剛剛經歷一場血戰,大營四面受敵,還能沉下心來來到邊境談判。
這份定力,不是尋常皇子能擁有的。
顧衍抬手,身後隨從上前,把幾份卷冊攤開在木案之上。
「殿下,之前書信往來,結盟聯姻兩件大事,今日我們當面敲定。」
「相應的條件,也擺在明面上,第一,太子迎娶我大啟女帝,兩國結為姻親,第二,內亂平定之後,大貞開放南疆三處邊關,允許大啟商隊通行互市。」
話音落下,林蕭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他心裡很是不滿。
說是出兵相助,實則借著大貞危難,索要邊關實利。
三處關口,都是南疆防禦的要害,一旦放開,後患無窮。
陳峰手指輕輕搭在木案邊緣,沒有立刻答覆。
「出兵相助,需要回報,這點我懂。」
「但是三處邊防關口,事關國土防務,我現在不能直接應允,就算日後我執掌大貞,邊關重地,也不能輕易向外人開放。」
顧衍臉上依舊掛著從容的神色。
「殿下,現實擺在眼前,趙奎手握四萬大軍,黑水部還在山林伺機而動,單憑你手上歸義軍加上北安軍,要打贏這一仗,要付出多少士兵性命,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拿互市通商的好處,換取迅速平定戰亂,保全萬千將士百姓,這筆交易,並不算虧。」
顧衍不斷拿眼下的危局施壓,陳峰守住底線,不肯在關口這件事鬆口。
站在後排的蘇清鳶始終一言不發。
她在觀察陳峰說話時的神態,觀察他的取捨。
她能看得出來,陳峰不是故作強硬,是真的把邊關國土看得很重。
就在談判陷入僵持的時候。
左側後方的山林裡面,傳來幾聲怪異的鳥叫。
一聲接著一聲,節奏很刻意,根本不是野鳥鳴叫。
林蕭渾身一緊,立刻轉頭看向那片樹林,手直接握住腰間刀柄。
「山林裡面有人。」
陳峰談話的節奏驟然一頓,目光冷冷掃向山坡密林。
顧衍臉色也變了幾分。
「怎麼回事?我方安排的人手,並沒有在那一片布置暗哨。」
不用多想,眾人心裡都明白。
怕是趙奎派過來監視刺探的探子。
他們躲在林中,把這場談判的一舉一動全部看在眼裡,還在用信號向外傳遞情報。
還沒等這邊做出應對。
一騎斥候快馬狂奔,衝破晨霧,衝到空地外圍。
「顧大人趙奎已經正式聯絡黑水首領,黑水部正在收攏部族兵馬,朝著綏林大營方向移動,趙奎還把陳應麾下全部殘兵調到前沿壕溝布防。」
消息砸下來,現場氣氛瞬間又沉了一層。
顧衍看向陳峰,語氣加重幾分。
「太子殿下,局勢已經刻不容緩,越往後拖,你的處境只會越發兇險。我大啟開出的條件,還請三思。」
就在這個關口。
一直默不作聲,裝作侍從的蘇清鳶,往前踏出兩步。
她不再低頭藏住面容,清冷的聲音穿透晨霧,直接打斷顧衍的話。
「顧衍,不必步步緊逼。」
這一句話出來,全場驟然安靜。
顧衍心頭猛地一跳。
計劃之外,女帝居然當眾開口。
他暗暗遞過去眼色,想要制止。
生怕此地突發變故,身份暴露引來禍事。
林蕭渾身緊繃,長刀半出鞘,死死盯住這名灰衣侍從。
五百護衛騎兵也瞬間騷動,不少人已經拉上弓弦。
陳峰身子微微坐直,目光牢牢鎖在女子臉上。
眼前這個人,就是大啟女帝,蘇清鳶。
蘇清鳶全然不顧周圍劍拔弩張的氛圍,捧著木匣,走到木案側邊。
褪去侍從的偽裝,那種身居高位的壓迫感自然而然流露出來。
「太子殿下,顧衍所說,是朝堂使臣的交易條件。」
「但我親自來到隘口,並不只想談文書上的籌碼。」
陳峰沒有流露出過多的驚訝,神色依舊平靜。
「陛下不惜喬裝冒險越過邊境,想必,不止是為了索要三處關口。」
蘇清鳶抬眼,直視陳峰。
「聯姻盟約互市,全都是國事。」
「我今日想先聽一句實話。倘若沒有大啟出兵幫你,你打算如何破掉眼下這盤死局?」
陳峰不閃不避,開口回答。
「固守綏林大營,依託工事炸藥消耗敵軍,派人持續拉攏李崇,牽制趙奎,再離間黑水內部部族,分化他們的力量。」
「代價會很大,會有大量士兵戰死,百姓流離失所,可就算打得再苦,本宮也不會拿南疆邊防關口,當做換取援兵的籌碼。」
「兩國可以公平互市,互惠通商,但想趁著我國內亂,強要邊關重地,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