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天寒地凍。
暖閣里薰香細細裊裊,氣味清淡安神,爐火溫軟,溫度最是貼近人體正常溫度。
回來後的朱瞻墡,許是年紀大了,審閱奏摺的他,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陛下——」
極盡溫柔的話語在耳邊響起,朱瞻墡緩緩張開了昏沉的眸子。
「……」。
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睡了過去,朱瞻墡無奈揉了揉太陽穴,暗道真是不服老不行。
在沈瓊蓮的攙扶下,他靠在了舒適的軟枕上。
「……老去慵轉極,寒來起尤遲,這人一老,倒是越來越貪睡了。」
朱瞻墡問及正事,「你喚醒朕,可是發生了何事?」
沈瓊蓮檀口輕動,聲音宛若流水。
「奴婢無事,可不敢打擾陛下清夢。」
「是太子殿下求見。」
「祁錦來了…」朱瞻墡強打起精神,眉宇間少了幾分帝王威儀,看起來柔和不少。
「叫他進來吧。」
「外面天寒,告訴太子,往後有事可先去偏殿取暖,不用等朕醒轉。」
沈瓊蓮領了命,轉身去迎太子殿下。
不多時,腳步聲響起。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身穿絳色蟒袍,給人一股丰神俊朗的感覺。
男子仿佛天生的皇室貴胄,皮膚白皙,眉飛入鬢,高貴儒雅中透著堅毅剛強。
「兒臣見過父皇。」朱祁錦恭敬行禮,姿態溫雅有度。
朱祁錦,朱瞻墡與皇后安氏的嫡長子。
朱瞻墡與安氏青梅竹馬長大,二人沒有波瀾壯闊的愛情,有的只是互相扶持。
雖然日子簡單,可難的正是長久的陪伴。
尤其對朱瞻墡這個穿越過來的人,安氏的溫情與賢淑,可謂是他前半生的慰藉。
「坐吧——」朱瞻墡嘴角多了幾分和煦的笑容,指了指一旁的座位。
「奏摺都看了,處理得還算不錯,老大你有監國之能,往後我能省心不少。」
「對了,老二那邊怎麼樣?」
朱祁錦回了一個安心的眼神,「冬季枯水,正適合斷流清淤,依照父皇的意思,二弟此刻正負責疏浚運河,成效不錯。」
「如今大明船隻越來越大,越來越重,自黃河入淮,運河長年積累泥沙,實不利於漕運通行。」
朱瞻墡點了點頭。
「等技術院那邊研製出蒸汽船,能分擔不少漕運壓力。」
「不過諸事還是不能怠慢,等火燒起來,救火可就難了。」
「路多,自達彼岸。」
朱瞻墡諄諄開口提醒。
「孩兒明白。」朱祁錦嚴肅回應,暗自記下了。
看出朱祁錦還有事,朱瞻墡直言道:
「行了,你我父子不用支支吾吾的。」
「人死如燈滅,你現在不開口,將來就算想問,我怕是也沒法託夢於你。」
聞言,朱祁錦不禁會心一笑。
老爹雖然當了皇帝,立下未有之功業,可在他們面前,依舊風趣。
他們是君臣,亦是父子。
只是他這個太子,面對如今這樣龐大的帝國,不免感覺有些壓力。
「父皇,南洋之地已然良田遍野,如今府庫糧食積累如山。」
朱祁錦略微遲疑,還是提出自己的疑惑:「為何父皇如今還要繼續力行東北開發?」
「東北作物耕耘一季,遠不如南洋之地,此舉…」
朱瞻墡挑眉,「怎麼?想說你爹老糊塗了?」
朱祁錦連連搖頭,他知道自己沒有朱瞻墡的眼界與格局,他只想問明白。
「兒臣絕無此意,只是覺得疑惑而已。」
朱瞻墡沒有直接點頭,他緩緩掀開了錦被。
朱祁錦連忙過來攙扶。
朱瞻墡指了指自己不靈便的雙腿,聲音隨之響起。
「你爹我如何英明神武,那都是年輕之時,只要是人,都會有老的一天。」
「一個國家也是如此,當兩條腿不靈動時,就需要第三條腿,乃至第四條腿去扶持。」
說著,他領著朱祁錦來到大明疆域地圖前。
他手指在地圖上滑動,最後落到南京等地,神色格外清醒,聲音也越發精簡。
「如今我皇室掌控商業命脈,卻難保將來之事。」
「江浙等地魚米之鄉,物產豐富,天下半數之財盡在此間,錢糧皆聚於此,不可不患。」
朱瞻墡看向東北,深邃的眼神仿佛通過地圖,來到了東北肥沃的黑土田間。
「東北僅可耕耘一季不假,然勝在降水穩定,土地肥沃,哪怕中原遭遇極端寒冷乾旱,此地也能穩產。」
「地廣人稀,糧食充足,又全由京師掌控。」
「縱然大明南邊生亂,皇帝也有能力護住京畿要地。」
朱祁錦渾身冒起雞皮疙瘩,沒想到朱瞻墡已經將目光放得如此長遠,考慮如此周詳。
正應了那一句——
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
「父皇之謀略,孩兒怕是難及十分之一。」朱祁錦無奈一笑,內心不得不嘆服。
想到如今大明的盛世霸業,他不禁變得嚴肅起來。
「父皇,兒臣近日苦思…」
「今我大明偌大的江山,若父皇不在,僅我與二弟二人,如何能約束?」
朱祁錦眼裡透著憂患,坦言說道:
「孩兒沒有咒罵父皇之意,然江山社稷,責任至重,昔年始皇一統六國,何等雄偉。」
「然始皇帝死而地分,他一死,天下大亂。」
「我與二弟興許能穩定格局,難免有些力不從心,後世之君又怎能代代稱賢、穩固祖宗基業?」
朱瞻墡深思,不禁揉起了眉心。
他的親兄弟,僅兩人。
朱瞻基這一脈本就有皇帝,無法靠他們護衛帝室。
至於朱瞻墉。
沒有子嗣,已經除國。
南洋有沐家。
漠北有姻親英國公。
東北糧倉也要尋可靠之人守護。
雖然臣子也有忠心,可終歸不如自家人穩妥。
大明版圖日益擴大,他也只能選宗室子弟,以考核方式,通過者可前往藩國鎮守。
可不是他這一脈,終究沒法和老大老二一條心,有擁兵自重的可能。
屆時大明疲於平亂,絕非長久之計。
似乎想到了什麼,朱瞻墡尷尬咳了一聲。
「太子妃近來要養護身體,我看你可以再納兩妃子,多給家裡開枝散葉。」
「老二也是如此,如此一來,往後帝室可互相扶持。」
「父皇,這…?」朱祁錦臉一半是氣的,一半是羞的。
朱瞻墡無賴攤手,「老頭子我一把年紀,你和老二不一樣,還年輕,大有可為…」
朱瞻墡一錘定音。
「好了,此事就這麼定了——」
……
……
洪武朝。
面對跑路的永樂帝朱棣,朱元璋只得罵罵咧咧退出集會。
豈有此理!
簡直豈有此理!
愛子愛到死去活來?
——洪武三十五年,傳位朱棣?
他都死四年了,還能從棺材裡爬出來不成?
「混帳東西——!」
飽含怨憤的朱元璋,來到了馬皇后的坤寧宮。
朱元璋壓根沒有隱瞞聊天群的事,和盤托出,直在強調馬皇后保重身體。
並下令讓朱柏的母親胡順妃,暫代管後宮諸事,逢大事才可叨擾馬皇后。
「妹子,此事聽我的,莫非你真要棄我於不顧?」
「重八,你…」
面對霸氣不容拒絕的朱元璋,馬皇后也無奈,只得答應下來。
聽說了老四和朱瞻墡的豐功偉業,馬皇后也心潮澎湃,恨不得親眼見見二人。
可嗅覺敏銳的他,很快意識到了不對勁。
「重八,你說瞻墡他是臨危受命,登基為帝?」
「確是如此。」
馬皇后眉眼低垂,暗道不對,「老四開創永樂盛世,為仁宣之治奠定基礎。」
「你說說,那大明怎麼就從治世,突然有亡國之危?」
永樂、仁、宣,按理說就到朱瞻墡了…
治世…突然亡國?
朱元璋臉色冷凝,對啊,這跳度未免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