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聖公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心口上剜了一塊肉下來,無比心疼。
畢竟二百萬兩。那可是他們孔家的半條命啊!
孔家雖然世襲千年,富可敵國,可那些財富大半都是不動產,像田畝,商鋪,宅子,真正能拿出來的現銀攏共也就四百萬兩左右。
再加上孔家人丁興旺,光嫡脈就有幾十房,加上旁支和門客僕從,上上下下幾千張嘴,過的日子比皇宮裡還要奢靡三分。衍聖公府的廚房裡每日倒掉的剩菜夠普通人家吃上好幾年,孔家子弟出門坐的馬車鑲金嵌銀,連馬脖子上掛的鈴鐺都是純銅鎏金的。
一年開銷少說也得幾十上百萬兩。二百萬兩現銀拿出去,孔家的庫房就空了一半。這已經是他能拿出來的最大誠意了。
當然,這筆錢已經是巨款了。要知道在魏無忌整頓內務府之前,內務府里的存款都沒四百萬兩,這孔家可以說比皇帝老子還有錢了。
衍聖公說完,抬起頭來眼巴巴地看著魏無忌,等著那張年輕的面孔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孔五德活了五十多年,伺候過三任皇帝、打過無數次交道,不管是送銀子還是送女人,從來沒有失過手。他不信魏無忌真的能對兩百萬兩現銀無動於衷。
可魏無忌只是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孔五德脊背發涼的輕慢和冷淡。他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衍聖公,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不緊不慢:「區區二百萬兩就想打動本王?拿這個考驗本王?當本王沒見過錢麼?」
孔五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二百萬兩。孔家一半的家當。放在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個皇帝面前,這都是足以讓人動容的天文數字。可眼前這個人居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他娘的,屬饕鬄的麼?胃口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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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魏無忌已經接著說了下去,語氣比方才更淡了幾分:「不過,看在聖人面子上,本王可以饒恕孔家。」
「呼……」
孔五德緊繃的心弦猛地一松,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連忙磕頭要謝恩。他的額頭還沒碰到地面,魏無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先別急著謝。本王還沒說完。」
孔五德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他抬起頭來看著魏無忌那張平靜的面孔,心頭忽然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魏無忌從椅背上直起身來,目光從堂中那些跪伏的孔家子弟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正堂:「饒恕可以。但孔家得交出所有的田畝、家當、家產。另外,孔家的一切世襲爵位官位,如衍聖公、曲阜縣令、各種祭祀官……全部取消。」
他頓了頓,最後淡然的說道:「簡單一句話,孔家,廢為庶人。」
「???」
正堂里瞬間安靜了整整三息。
孔五德跪在地上仰著頭,那雙小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他盯著魏無忌的面孔看了好幾息,臉上的表情從呆滯變成了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和驚駭!
他怎麼也沒想到魏無忌居然敢如此膽大包天,居然想廢了他們孔家!
要知道他們這可是千年爵位,千年世家!往常就是王朝更替,他們孔家就沒有變動。眼下,這魏無忌居然想廢了他們孔家!這簡直是膽大包天,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聲音因為太過激動而變得又尖又厲:「什麼?廢為庶人?攝政王!你可知我衍聖公的爵位乃是上千年流傳下來的!從春秋到如今,王朝換了多少茬,我孔家的爵位從未斷過!這爵位不是你大昭封的,甚至不是你大昭的太祖爺封的!乃是歷朝歷代,天下士人共同推舉出來的!是儒家最正統的代表!攝政王眼下要廢除衍聖公爵位,是準備廢除儒家,讓天下讀書人寒心麼?!」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著,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個人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
可他吼完之後看到魏無忌那張紋絲不動的面孔,心頭的虛火又涼了半截。他咬了咬牙,把聲音放緩了幾分,語氣中帶上了一種推心置腹般的懇切:「攝政王,其他一切好商量。錢財我們可以多交,三百萬兩,三百五十萬兩都可以!但衍聖公一門的爵位——絕不能廢除!這是孔家的根!這根拔了,孔家就沒了!還請攝政王三思!不要為了一時之憤而讓天下讀書人寒心!」
魏無忌聽完他這番話,面色沒有絲毫波動。他絲毫不在意的回答道:「衍聖公,你聽清楚了。儒家是儒家,衍聖公是衍聖公。儒家怎麼安排,本王自有規矩。但你衍聖公一門,可代表不了儒家。」
他站起身來,走到孔五德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因為憤怒和驚恐而扭曲的胖臉,聲音沉了幾分:「你們吃了聖人上千年的恩澤,也夠了。聖人也曾說過——『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意思是哪怕是君子的恩澤惠及後人,五代人也差不多了。而聖人庇護你們已經足足五十代人了,上千年了,足夠了。之後的孔家就和普通人一樣,自力更生吧。你衍聖公一門的爵位、田產、家當,全部交出來。這樣,本王可以寬恕你們的謀逆大罪,給你們一條活路!」
孔五德站在那裡聽著這番話,只覺得一股血從腳底直衝腦門。五十代人。兩千年。孔家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了兩千年,王朝更替了多少回,他們孔家始終屹立不倒,靠的就是那塊「萬世師表」的牌匾和那道衍聖公的爵位。
如今魏無忌一句話就要把這一切全抹了。他憤怒,他絕望,他想指著魏無忌的鼻子破口大罵,可他知道那沒用。這個人是攝政王。這個人手裡有兵。這個人剛剛平定了齊地,連齊王和偽帝都被他打得走投無路。他孔家那些家丁僕從在禁軍面前連個屁都不算。
「你……!」衍聖公氣的跳腳,又無能為力。這一刻,他頗有一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感覺。
這時,他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當即退而求其次道::「攝政王執意如此,微臣也不敢反抗。只是既然攝政王口口聲聲說要廢除我孔家,那就要看看攝政王能不能取得聖人的意願了!實不相瞞,本府內還供奉著聖人佩劍!那裡有聖人的意願!若攝政王能拿起聖人佩劍,那我孔家一切聽從攝政王的意思!若不能……還請攝政王重新考慮!」
魏無忌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身來看著孔五德那張因為最後的孤注一擲而微微泛紅的面孔,眉頭微微挑了一下。聖人佩劍。他在來的路上就聽白靈兒提過一嘴,說孔家祠堂里有一柄傳了上千年的青銅劍,受千年香火供奉,據說會自行劍鳴,沒人能拿得起來。
但一旦拿起來,絕對是這世上絕頂的神兵利器!
孔家眼下是拿這把劍當最後的希望了。
但既然他們主動送禮,魏無忌豈有不收之禮!
於是,魏無忌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而篤定,道:「好!帶路。」
「本王也想看看,這聖人的佩劍,是怎麼樣的!」
孔五德當即帶著魏無忌穿過幾重院落朝後院的家廟走去。他的腳步比方才快了幾分,脊背也直了一些,像是抓住了什麼可以翻盤的東西。
魏無忌跟在他身後,面色平靜如常,可他的丹田中那朵龍鳳蓮已經悄然凝聚了幾分內勁。
「嘎吱!」
家廟的門被推開的時候,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撲面而來。神龕上排列著密密麻麻的牌位,畫像上的孔聖人腰懸長劍、目光沉靜。而在神龕正下方的那隻青銅劍架上,一柄三尺長的青銅劍安安靜靜地躺著。劍身通體暗青,光滑如鏡,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冷的光芒。千年香火的供奉讓它身上沒有一絲鏽跡,劍柄上那顆暗紅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線中流轉著若有若無的微光。
魏無忌的目光落在那柄劍上的時候,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能感覺到那柄劍散發出來的氣息。那是一種沉甸甸的,積攢了千年的力量,像是被封在劍身中的一頭沉睡的猛獸。他的龍鳳蓮在丹田中跳動了一下!
那種直覺告訴他,這確實是一柄絕世好劍。
但他也知道孔五德不會白白送他好事。這劍這麼多人都拿不起來,肯定有古怪!
衍聖公故意設局,也是想看他魏無忌的笑話!
因此,魏無忌無比謹慎,運足內力,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緩緩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朝那柄青銅劍的劍柄碰了過去。
他的指尖剛觸到劍柄的剎那,一股劍氣從劍身上猛地炸開,如同一頭被驚醒的猛獸從沉睡中暴起,一股強大的力量朝著他的掌心轟然衝來!
「唰!」
幸好,魏無忌早有準備,丹田中的龍鳳蓮在那一瞬間綻放,金白交織的內勁湧入右臂在掌心凝聚成一層厚厚的罡氣護罩。那股劍氣撞在他的掌心罡氣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將他的手臂震得向後微微一彈。他退了一步,掌心傳來一陣酸麻的震顫,但沒有像上次趙如構那般被丟人的彈飛出去!
魏無忌穩住身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還在微微發麻的右掌。他的掌心多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可他那柄劍還在劍架上,劍身的幽冷光芒比方才更亮了幾分!
「有點東西,確實厲害。」魏無忌見狀不怒反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