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風帶著初冬的寒意,南方雖不怎麼冷,但騎在摩托上,晚風直往衣領袖口裡面鑽,仍舊有些涼。楊甜坐在后座,整個人把臉埋在蘇明寬厚的後背上,瑟瑟的夜風颳得她忍不住接連打了兩個寒顫。一路疾馳到楊錦家樓下,發動機的轟鳴停下,蘇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白皙的皮膚,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心疼。
「甜甜,我還是那句話,勸你哥花錢請個保姆算了。你就這麼來回兩頭奔波,長期熬下去,身體遲早要垮掉。」
楊甜輕輕搖了搖頭,抬手細心幫他理了理被夜風吹得亂糟糟的領口,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意。
「沒事,我還扛得住。嫂子剛生完孩子,本來情緒就容易緊繃慌亂,我再多搭把手幫一陣子就好了。保姆哪有自己人靠得住啊!」
蘇明借著樓下路燈的光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眶下面已經浮起一圈淡淡的青黑,明明身心俱疲,嘴上卻半句示弱的話都不肯說。他心裡明白,這個姑娘打心底里護著自己的娘家人,再多勸告也是白費口舌。便不再繼續多說,微微低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行吧,夜裡遇事記得隨時打我電話。」
「嗯,你路上也小心一些。」楊甜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跑進單元樓。
蘇明跨上摩托車,卻沒有立刻發動,就這麼在樓下原地停了許久。他抬著頭,望向樓上那扇亮著燈光的窗戶,看著那片光亮,一直等到窗戶的燈光熄滅,才擰動油門,摩托車轟鳴著駛入沉沉夜色。
他沒有半點念頭再回剛才那家酒店。房間是楊甜開的,床也留著她的氣息,少了那個人,再豪華的客房也顯得空洞乏味。他騎著摩托,漫無目的在深夜空曠的街頭慢悠悠兜了幾圈,最後調轉方向,徑直朝著表嫂邱桐租住的出租屋趕去。
到了樓下,他放輕動作鎖好車,踮著腳緩步上樓,輕輕擰開房門。屋子裡安安靜靜,他簡單沖了個澡,腰間圍著一條毛巾走進臥室。目光落到那張不算寬大的雙人床,腳步猛地頓在原地。
腦子裡面亂糟糟百感交集,心底不停拉扯掙扎。猶豫徘徊好一陣子,他終究走向牆角,把那張老舊的竹蓆抖開,平整鋪在冰涼的地板上,扯過一床薄被子,裹緊身子躺了下去。
這張床不屬於他,邱桐也不是屬於他的人。有些界限橫在那裡,清清楚楚刻在心間,半步都不能越過去。雖然邱桐好多次讓他睡床上,但那是邀請,他不能主動爬上去。
「算了,還算睡我的地鋪自在一些。」蘇明一臉輕鬆地躺了下來。
才剛躺下,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門外 「哢嗒」 一聲,門鎖轉動,緊跟著便是高跟鞋敲打地板,「篤篤篤」 的聲響。邱桐回來了。
她一踏進客廳,一股濃烈嗆人的酒氣就飄進臥室,仿佛整個人剛在酒缸裡面滾過一圈。
她的腳步虛浮搖晃,伸手扶了一把牆壁穩住身形,隨手踢掉腳上的高跟鞋,跌跌撞撞闖進臥室,連外套都沒脫,就一頭重重栽倒在床上。
蘇明躺在地板的涼蓆上,閉著眼裝睡。沒過片刻,床上的邱桐翻了個身,細碎壓抑的嚶嚶抽泣聲傳了出來。哭聲悶在喉嚨裡面,細細碎碎,像是硬生生從牙縫裡面擠出來的,聽得人胸口一陣陣發緊。
蘇明再也躺不住,坐起身子,借著窗外路燈透進來微弱光暈望過去。邱桐背對著他,肩膀不停一下下抽動。他伸出手,小心翼翼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壓著極低的嗓音問道:「表嫂,你這是怎麼了?」
邱桐渾身猛地一顫,如同一隻驟然受到驚嚇的野貓,壓抑的情緒徹底繃斷,「哇」 的一聲失聲痛哭。
「蘇明,我好難受!」
邱桐翻過身,幾乎是撲過來死死抱住蘇明,兩條胳膊用力箍住他的脖頸,臉頰埋進他的肩窩,滾燙的眼淚源源不斷打濕蘇明的肩頭布料。
蘇明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肌肉繃得緊繃,兩隻手懸在半空中,抬也不是,放下也不敢,既不敢伸手回抱,又不忍心伸手推開。
他喉嚨乾澀得厲害,仿佛塞滿砂紙,過了幾秒,才又輕聲追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是誰為難你了?」
哭了好一陣,邱桐這才緩緩從他肩頭抬起腦袋,抬起手背胡亂在臉上抹來抹去,把淚水抹得滿臉都是。可嘴角偏偏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慘澹扭曲,看著比大哭一場還要讓人心裡難受。
「沒事…… 我就是心裡難受,身上有點不舒服。」 說完,她慢慢鬆開箍在蘇明脖子上的手臂,撐著床沿費力站起身,身子晃悠兩下險些栽倒,穩住之後,就朝著臥室門外挪動。
蘇明心裡懸著一塊石頭,放心不下,朝著她的背影追問:「你要去哪裡?」
邱桐腳步沒有停下,頭也不回隨口答道:「去洗澡,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蘇明 「哦」 了一聲,坐在地板上沒有動彈。不多時,陽台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是她拿毛巾、在晾衣繩上取衣物的聲響。
不一會兒,浴室門 「砰」 的合上,嘩嘩的流水聲響了起來。
水聲隔著門板連綿不絕,仿佛化作無數細密的絲線,一絲絲鑽入耳膜,纏在蘇明心上。他後背靠著冰冷的牆面,心裡亂成一團麻。今晚邱桐到底遭遇了什麼?是和江健又爆發爭吵,還是又受了那男人的窩囊氣?越往下想,心疼就越是翻湧,可理智時刻提醒自己,表嫂個人感情,自己終究只是一個借住的外人,貿然插手只會徒增尷尬,很多話問不出口。
表嫂和江健的感情太過複雜,他多半也是從她嘴裡問不出什麼。罷了,不去想了。
蘇明強迫自己躺回竹蓆,轉過身背對著床鋪,緊緊閉上眼睛,努力逼迫自己入睡。
不知熬了多久,浴室的水聲終於停歇,不一會兒,又響起了吹風機吹頭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