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往年的這個時候,平江縣的大街小巷雖然算不上富庶,但總歸是熱鬧的。
孩子們會提著破燈籠在巷子裡亂跑,家家戶戶的灶頭上都會飄出肉香。
但今晚,整座縣城死寂一片。
雖然每家每戶的門上都貼了紅紙,但老百姓心裡還是害怕。
街上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所有人都躲在屋裡,死死地栓上門栓,連大氣都不敢出。
城牆上,幾百個衙役和青壯舉著火把,凍得瑟瑟發抖。
他們瞪大了眼睛盯著城外漆黑的雪野,握刀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相比外面的風聲鶴唳,藏書閣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樓的大堂里生了三個大火盆,烤得屋子裡暖烘烘的。
沈清秋挽起袖子,正在案板上熟練地擀著餃子皮。
林子軒拿著兩把菜刀,把案板上的豬肉大蔥餡剁得震天響。
小狐狸硯台頂著一張裁剩下的紅紙,在地上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時不時發出幾聲歡快的叫聲。
李長雲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腳邊放著林子軒砍回來的一大捆粗壯的干竹節,還有一疊裁好的紅紙。
「先生,您說那畜生今晚真敢進城?」
林子軒一邊剁肉一邊問。
「煞氣尋人,平江縣是這方圓百里人氣最旺的地方,它在山裡找不到活物,自然會循著人氣過來。」
李長雲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的月亮很圓。
亥時初。
子夜將近,正是陰氣最重的時候。
嗚……
一聲沉悶的咆哮突然從城北的方向傳來。
這聲音不像尋常野獸的吼叫,倒像是狂風穿過狹窄峽谷時發出的嗚咽。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直透骨髓的陰寒怨氣,瞬間傳遍了全城。
城牆上的衙役們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火把差點掉在地上。
「來……來了!」
一個年輕的捕快指著城外,聲音發顫。
在風雪交加的夜色中,一團龐大的灰黑色霧氣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城牆逼近。
離得近了,隱約能看出那霧氣凝聚成了一個牛頭獨角、身軀如獅的怪物輪廓。
它的雙眼是兩團跳動的幽綠色鬼火,死死地盯著城裡那旺盛的人氣。
年獸。
「放箭!快放箭!」
帶隊的捕頭聲嘶力竭地大吼。
嗖嗖嗖……
幾十根羽箭帶著風聲射了出去。
然而,讓人絕望的一幕發生了,那些鋒利的箭矢射入年獸的身體,就像是射進了一團煙霧,直接穿透過去,釘在了遠處的雪地里。
年獸連停都沒停一下。
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躍,直接越過了兩丈高的城牆,重重地落在了城北的長街上。
沒有腳步聲,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氣瞬間蔓延開來。
長街兩旁的房屋上,原本融化的積雪瞬間結成了一層黑色的堅冰。
年獸抽動著鼻子,貪婪地吸食著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微弱人氣,它那雙幽綠色的眼睛鎖定了人氣最旺的城中心。
那是藏書閣所在的方向。
藏書閣內。
沈清秋把煮好的餃子撈出來,裝了滿滿一大盤。
「先生,餃子熟了。」
李長雲站起身,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滿意地點了點頭:「味道不錯,鹹淡剛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麵粉,順手拿起那疊紅紙。
「走吧,去會會這年獸,大過年的,別讓它壞了大家吃餃子的興致。」
李長雲推開藏書閣的大門,大步走進了風雪之中。
林子軒沒有提槍,而是抱著那捆干竹節,緊緊跟在後面。
長街上的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那頭被稱作年的怪物踩著一地漆黑的堅冰,一步步朝著藏書閣的方向逼近。
它沒有實體,渾身上下都是由灰黑色的陰寒煞氣凝聚而成,牛頭獨角,身軀像是一頭巨大的獅子。
它每走一步,周圍的空氣就冷上幾分,連青石板縫隙里的積水都瞬間凍成了冰渣子。
藏書閣的大門敞開著。
李長雲穿著那件灰布棉袍,雙手攏在袖子裡,慢悠悠地跨出門檻。
他身後,林子軒抱著一大捆干透的竹節,沈清秋手裡攥著厚厚一沓裁好的紅紙。
「先生,這玩意兒看著真邪門。」
林子軒咽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那團越來越近的黑霧。
他雖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兵家修士,但面對這種完全沒有實體的怪物,心裡還是有些發毛。
「邪門是邪門,但也就是個紙老虎。」
李長雲神色平靜,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他四品明心境的感知早就把這年獸看了個通透。
這東西說白了,就是舊歲積攢下來的陰寒之氣,混合著老百姓在嚴冬里的恐懼和怨念,在除夕夜這個極陰的時辰化成了形。
它吃的是恐懼,吸的是陰寒。
年獸停在距離藏書閣十丈開外的地方,幽綠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長雲。
它能感覺到,這個看似普通的老頭身上有一股讓它厭惡的氣息。
那是純正的浩然正氣,是天地間最堂堂正正的力量。
「吼!」
年獸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龐大的身軀猛地一躍,化作一團黑色的狂風,直接朝著李長雲撲了過來。
那股刺骨的煞氣還沒到跟前,藏書閣門前的兩座石獅子上就已經結滿了一層厚厚的黑冰。
「先生小心!」
林子軒大吼一聲,骨子裡的血性被激了出來。
他猛地將手裡的干竹節扔在地上,反手抽出背後的白蠟杆長槍。
六品誠意境後期的兵家氣血轟然爆發,槍身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白芒,直奔年獸的咽喉刺去。
他這一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就算是塊鐵板也能捅個窟窿。
然而,槍尖刺入年獸的身體,就像是刺進了一團冰冷的爛泥。
沒有鮮血,沒有慘叫,那團灰黑色的煞氣順著槍桿瘋狂地蔓延上來,速度快得驚人。
林子軒只覺得雙手一麻,一股陰寒的力量直接鑽進了他的經脈,把他那沸騰的兵家氣血瞬間凍結了一大半。
咔嚓!
堅韌無比的白蠟杆長槍,竟然在煞氣的侵蝕下發出一聲脆響,直接斷成了兩截!
林子軒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那股反震之力撞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藏書閣的台階上。
他臉色慘白,眉毛上已經結出了一層白霜,冷得直打哆嗦。
「子軒!」
沈清秋驚呼一聲,趕緊跑過去把他扶起來。
「別用蠻力,這東西沒有實體,你的氣血對它沒用。」
李長雲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走上前,擋在徒弟們身前,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頭再次逼近的年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