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李長雲沒有看書。
他披著長衫,獨自一人走出了藏書閣。
初春的夜晚還有些微涼,街道兩旁的店鋪都已經打烊了,只有幾盞紅燈籠在風中搖曳。
他沿著主街道慢慢地走著。
路過城南的包子鋪,路過鐵匠趙大錘的鋪子,路過那座被他用春風化解了冰排的平江河碼頭。
每走過一個地方,他的腦海里就會浮現出這幾年來發生的事情。
從一個快要老死在藏書閣的七十歲書蠹,到現在名震大乾的三品大儒。
他改變了平江縣,平江縣也成就了他。
他站在平江河畔,聽著滔滔的江水聲,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
「走吧,去看看這大乾的天下。」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東方才露出一抹魚肚白。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平江縣的城門。
林子軒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馬鞭,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沈清秋和白星落坐在車廂里,小狐狸硯台趴在窗戶邊,好奇地看著外面不斷倒退的風景。
李長雲靠在車廂的軟墊上,閉目養神。
藏書閣的大門上,掛著那封道別信。
直到日上三竿,趙文華才帶著幾個衙役火急火燎地趕到藏書閣。
當他看到門上的信時,整個人如遭雷擊,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先生……先生走了啊!」
趙文華眼圈通紅,朝著城外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平江縣的老百姓得知消息後,沒有哭天搶地,也沒有去追趕。
他們只是默默地回到家裡,在堂屋正中間立了一塊長生牌位,上面寫著李長雲先生之位。
先生教過他們,腳踏實地把日子過好,就是對先生最好的報答。
……
馬車在官道上不急不緩地行駛著。
出了平江縣的地界,外面的風景漸漸有了變化。
雖然都是初春,但各地的地勢不同,草木的長勢也大不一樣。
趕了半天的路,中午時分,馬車進入了鄰縣清河縣的地界。
清河縣顧名思義,水網密布,大大小小的河流溝渠縱橫交錯。
這裡的老百姓不怎麼種旱地,大多是圍湖造田,種些水稻和蓮藕。
「吁……」
林子軒拉住馬韁,把馬車停在了一處寬闊的河灘旁。
「先生,馬跑累了,咱們在這兒歇會兒吃點乾糧吧。」
李長雲掀開門帘走下車,伸了個懶腰。
初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空氣,感覺渾身舒坦。
白星落帶著硯台跑到河邊去抓小魚,沈清秋則拿出乾糧和水壺,在草地上鋪開。
李長雲沒有急著吃東西,他背著手,順著河灘往前走了一段。
前面不遠處,有一群農人正光著膀子,在一條水渠里忙活。
他們喊著整齊的號子,幾個人合力踩著一架巨大的木製水車,試圖把河裡的水抽到高處的農田裡。
可是那水車看起來十分笨重,轉動起來嘎吱作響,費了半天勁,抽上來的水卻只有可憐的一小股,大部分水都順著破舊的水槽漏回了河裡。
「這賊老天,一開春就旱,這水車又壞了,再抽不上水,秧苗就得全乾死!」
一個曬得黝黑的老農抹了一把汗,氣得直拍大腿。
「村長,這水車年頭太久了,齒輪都磨平了,咬合不住啊,咱們這幾個人踩得腿都快斷了,根本轉不動。」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喘著粗氣抱怨道。
李長雲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大概看出了門道。
他走上前,衝著那個被稱為村長的老農拱了拱手:「老人家,歇會兒吧,這水車你們這麼踩,就算把腿踩斷了也抽不上多少水。」
老農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長雲一眼。
看著他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像是個教書先生,語氣還算客氣。
「這位先生,您是過路的吧?您不懂咱們這農家活,這水車雖然破,但也是咱們村唯一的指望了,不踩,地里的莊稼就得死。」
「我是不懂種地,但我懂點木工的理。」
李長雲笑了笑,走到那架巨大的水車旁。
他沒有動用浩然正氣去強行修復水車,也沒有顯露任何修為,他只是彎下腰,仔細檢查了一下水車的軸承和齒輪。
「這水車的毛病不在年頭久,而在設計不合理。」
李長雲指著水車的中心軸說道:「你們看,這主軸和齒輪的咬合太緊了,沒有留出緩衝的餘地。」
「木頭泡了水會膨脹,越轉越卡,再加上這水槽的角度太平了,水抽上來還沒等流進田裡,就先漏了一半。」
老農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種了一輩子地,只知道水車壞了就修,哪裡懂什麼咬合、緩衝的道理。
「先生,那您說該咋辦?」
年輕後生半信半疑地問道。
李長雲沒有廢話,他從旁邊折了一根樹枝,在有些濕潤的泥地上畫了起來。
「很簡單,把主軸的卡槽削寬半寸,在裡面墊一層浸過油的獸皮,這樣轉起來就潤滑了,然後把水槽的尾端墊高三寸,讓水流有一個自然的落差。」
他在地上畫的圖非常簡單直白,幾根線條就把水車的受力點和改進方法標得清清楚楚。
老農雖然不識字,但看圖還是能看懂的。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墊高了水槽,水就倒不回去了!」
「快快快!大牛,去拿斧頭和刨子來!二狗,回家把你爹打獵剩下的那塊野豬皮拿來!」
村長立刻指揮起來。
農人們幹活麻利,不到半個時辰,就按照李長雲的指點把水車改造了一番。
「踩踩試試!」
幾個壯漢重新爬上水車,喊著號子用力一踩。
這一次,水車沒有發出那種刺耳的嘎吱聲,轉動得異常輕快。
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一股粗壯的水流順著墊高的水槽,源源不斷地湧入了乾涸的農田裡。
「出水了!出大水了!」
農人們高興得手舞足蹈,圍著水車歡呼雀躍。
老農激動得滿臉通紅,跑到李長雲面前就要下跪:「先生大才啊!您這隨便指點幾下,救了咱們全村的莊稼啊!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不過是舉手之勞,老人家不必客氣,我就是一個四處遊歷的教書匠,名字不足掛齒。」
說完,他轉身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