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了,我坐在車裡,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後推開車門,走向宿舍。
宿舍的走廊很安靜,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我身後一盞一盞地滅掉。
我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正要開門,隔壁的門開了。
秦紅靠在門框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睡袍,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回來了?」
「嗯。」
「小雅那邊,真的沒事?」
「沒事。」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
「林遠,你知道你今晚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嗎?」
「什麼錯誤?」
「你不該去找她。」她說,「你去找她,就說明你在乎她。你在乎她,她就有你的把柄。」
「她不是那種人。」
「你怎麼知道?」
「我看人還行。」
秦紅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行,你說行就行。」她掐滅手裡的煙,「去睡吧。明天下午,我帶你去買衣服。」
「好。」
她轉身要關門,又停下來。
「林遠。」
「嗯?」
「你今天去開發區,見到蘇婉了?」
「見到了。」
「她怎麼樣?」
「不太好。債主去店裡鬧事了。」
「我讓人去處理。」
「不用了,我報了警,留了記錄。下次他們再來,直接抓人。」
秦紅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她離婚的事,進展怎麼樣?」
「不順利,林強讓她淨身出戶。」
「她答應了嗎?」
「沒有。她說要請律師。」
秦紅沉默了一下。
「律師的事,我來安排。」
「紅姐——」
「別說了,蘇婉跟我這麼多年的關係,我不能看著她被人欺負。」
回到房間,我洗了澡,躺在床上,腦子裡亂糟糟地睡不著。點了根煙,抽了一口就扔掉了。人在煩躁的時候,連抽菸的心情都沒有。
很快就到了周三,晚宴在濱海市最頂級的私人會所——「瀾公館」。
這個地方我從沒來過,甚至沒聽說過。車開進去的時候,門口的保安穿著燕尾服,白手套,看人的眼神像X光,從上到下掃一遍,確認你是「對的人」,才放行。
秦紅今天換了一身行頭,酒紅色的長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耳垂上掛著兩枚細長的鑽石耳釘,燈光一照,閃得人眼暈。她平時在店裡穿得隨意,黑色西裝、平底鞋,像個普通的中年女人。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像是換了一個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別惹我」的氣場。
「紅姐,你今天……」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怎麼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好看。就是……」
「就是不習慣?」她笑了,「我也不習慣。但今天是沈若溪的場子,來的都是行業里有頭有臉的人。我不能給你丟人。」她伸手給我整了整領帶。領帶是深藍色的,配黑色西裝,秦紅選的。她說這樣顯得穩重,又不老氣。
「走吧。」她挽住我的胳膊,「記住,少說話,多觀察。不管誰說什麼,別翻臉。沈若溪的代理權,比你的面子重要。」
「知道了。」
瀾公館的大廳燈火輝煌。水晶吊燈從三層樓高的天花板垂下來,像一座倒懸的塔,每一顆水晶都在發光。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鑑人。
人已經到了不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端著酒杯,低聲交談。男人都是西裝革履,女人都是珠光寶氣。空氣里飄著香檳和香水混合的味道,甜得發膩。
秦紅帶著我走進大廳,立刻有人迎上來。
「秦總!好久不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伸出手,笑得滿臉褶子,「聽說你最近生意不錯?」
「托王總的福。」秦紅笑著和他握手,「這是我店裡的運營總監,林遠。」
「運營總監?」王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從我的臉掃到腳,又從腳掃回臉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這麼年輕?秦總,你從哪兒挖來的人才?」
「鄉下挖來的。」秦紅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笑,「土是土了點,但好用。」
「鄉下?」王總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難怪看著面生,小伙子濱海可不是鄉下,在這兒混,光靠土勁兒可不行。」
「王總說得對,我還在學習。」我陪著笑,心裡清楚——在這個場合,我就是秦紅的「作品」。
她帶我出來,不是讓我出風頭,是讓別人看——看她的眼光,看她的手段,看她在培養新人。一個年輕、能幹、聽話的新人。這是一種炫耀。
但有些人,不買這個帳。
晚宴正式開始前,有一個簡短的雞尾酒會。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秦紅帶著我穿梭其間,見了一個又一個的人。
每個名字我都努力記住,每張臉我都努力對號入座。但人太多了,名字太多了,臉也太多了,轉了一圈下來,腦子裡成了一鍋粥。
「紅姐,剛才那個穿灰西裝的是誰?」我低聲問。
「衛生局的副局長,姓劉。」秦紅也壓低聲音,「別去招惹他,但也別得罪他。他那個人,官不大,架子不小。」
果然,當我們走到劉副局長面前時,他正端著酒杯和幾個人說話。看到秦紅,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落到我身上時,眉頭皺了一下。
「秦總,這是你的人?」
「是的,劉局。我們紅顏的運營總監,林遠。」
「運營總監?」劉副局長端著酒杯,連手都沒伸出來,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滿意的商品,「看著像個學生。秦總,你店裡現在都招童工了?」
旁邊幾個人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像針一樣扎在耳朵里。
「劉局說笑了,林遠是省城大學的大學生,正經科班出身。」秦紅臉上的笑容不變,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大學生?」劉副局長抿了一口酒,語氣漫不經心,「現在的大學生,一抓一大把。我們局裡去年招了幾個,連個公文都寫不明白。秦總,你可得好好培養,別到時候給你惹麻煩。」
「劉局放心,林遠很能幹。」
「能幹?」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一眼秦紅,嘴角掛著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他理解的那種能幹,恐怕跟工作無關。
「行啊小伙子,能幹就多干一些!」
「謝謝劉局指點。」我低著頭,聲音儘量平靜。
他點了點頭,轉身跟別人說話去了,像是剛才那幾句話已經是他能給我的最大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