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手,靠回座椅上,看著車窗外的夜色。
「林遠,你以後還會來看我嗎?」
「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下次來的時候,別被人打了。」她看著我臉上的傷,「你這個樣子,我看著心疼。」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嘴角的傷口被扯動,疼得我齜了咧嘴。
「行。我儘量。」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走吧。」她站在車外,彎下腰看著我,「太晚了,你還要開車回濱海。」
「小雅。」
「嗯?」
「你媽那邊,錢夠嗎?」
她沉默了一下。
「不夠。」
我從口袋裡掏出秦紅給的那個信封,塞到她手裡。
「這有五千塊。你先拿著。」
「林遠,我不能要——」
「不是給你的。」我打斷她,「是給你媽的。等她病好了,你掙錢了再還我。」
她看著手裡的信封,眼眶又紅了。
「林遠,你這個人——」
「我知道,太老實了,老實到讓人心疼。」
她笑了,眼淚掉下來,但她在笑。
「行了,我走了。」我發動車子,渾身疼得像散了架,「你照顧好你媽,李曼那邊,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找也沒用。」
我掛上倒擋,車子往後倒。
「林遠!」她在身後喊。
我停下來,搖下車窗。
「謝謝你!」
看著後視鏡里的她,我揮了揮手,踩下油門。
車子駛出停車場,拐上公路。後視鏡里,她的影子越來越小。
車子駛上高速,我的臉很疼,肋骨也疼,握著方向盤的手還在發抖。但心裡反而踏實了——小雅安全了,她媽的事也有了著落,李曼那邊暫時不會動手。
手機震了,蘇婉的消息:「小遠,到了嗎?」
「還在路上,快了。」
「你臉上有傷嗎?」
我愣了一下。她怎麼知道?
「沒有。」
「騙人,你每次騙我,都只說兩個字。」
我看著屏幕,不知道該回什麼。
「小遠,不管發生什麼,你記住——我在這裡。等你。」
我盯著那兩個字——「等你」——看了很久。
然後我打字:「嫂子,謝謝你。」
回到濱海的那個凌晨,我沒有直接回宿舍。
我把車停在美容院後面的巷子裡,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盯著擋風玻璃外的黑暗發了很久的呆。
但有一件事,我想得很清楚,我太弱了。
不是因為沒錢。不是因為沒背景。是因為——我打不過那兩個混混。如果當時我能還手,哪怕只是自保,小雅不會那麼害怕,李曼不會那麼囂張。
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人,憑什麼保護別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上還有擦傷,虎口處磨出了繭子,但這雙手只會搬箱子、敲鍵盤、端酒杯,它們不會打架。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秦紅。
她正在辦公室里喝咖啡,看到我進來,抬了抬眼皮。「傷還沒好就到處跑?」
她的手頓了一下,放下咖啡杯,看著我。「怎麼突然想學這個?」
「因為我不想再被人打了。」我在她對面坐下,「李曼那兩個手下,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如果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我不能還是這樣。」
秦紅沉默了一會兒,從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皮膚黝黑,身材精瘦但線條分明,眼神像刀一樣銳利。他穿著一件舊軍綠色的T恤,站在一個格鬥籠子裡,手上纏著繃帶。
「他叫老刀。」秦紅說,「在邊境呆過,打過黑拳,教過保鏢,現在在濱海開一家小拳館。」
「他能教我嗎?」
「能。但他脾氣怪,收徒看眼緣。看不上的,給多少錢都不教。」
「紅姐,你怎麼認識他的?」
秦紅的眼神變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他救過我的命,幾年前我前夫找人堵我。老刀路過,一個人打趴了五個。」
「一個人打五個?」
「嗯。」秦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所以我活到了現在。」
下午,我去了老刀的拳館。
拳館在濱海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褪了色,寫著「刀鋒格鬥」四個字。推門進去,空氣里瀰漫著汗味和橡膠味。
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在擂台上對練,拳頭打在護具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刀坐在角落的一張舊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卷繃帶,正在纏手指。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精瘦,但那種瘦不是虛弱,是那種——每一寸肌肉都是為了實用而長的,沒有一塊是多餘的。
「你就是秦紅說的那個小子?」他頭都沒抬。
「是!刀哥好!」
「別叫我刀哥。」他纏好一隻手,開始纏另一隻,「叫老刀。」
「老刀。」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讓人後背發涼——不是兇狠,是評估。像是一個屠夫在看一頭豬,能出多少肉、值多少錢。
「站起來,走兩步。」
我站起來,在拳館裡走了兩個來回。
「把衣服脫了。」
「啊?」
「聽不懂人話?把上衣脫了。」
我脫掉T恤,赤裸著上身站在他面前。身上的淤青還沒完全消,肋骨處的青紫在燈光下很明顯。
老刀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個頭,但站在他面前,我覺得自己像個小雞仔。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又捏了捏我的胳膊,然後在我胸口捶了一拳。不重,但震得我退了一步。
「骨架不錯。」他說,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在鄉下幹過活?」
「幹過,插秧、搬磚、扛糧食。」
「怪不得。」他繞到我身後,捏了捏我的肩胛骨,「骨頭硬,底子有。雖然瘦,但力氣不小。練好了,能打。」
「真的?」
「真的。」他走回沙發坐下,「但你得吃苦。我這兒不是健身房,不搞那些花架子。我教的東西,只有一個目的——打倒對方。」
「我不怕吃苦。」
「不怕沒用。得扛得住。」他看著我,「秦紅說你是她的人,讓我照顧你。但我醜話說前頭——我這兒,沒有照顧。練不好,滾蛋。吃不了苦,滾蛋。偷懶耍滑,滾蛋。」
「好。」
「明天早上五點,來這兒。遲到一分鐘,就不用來了。」
「好。」
我穿上T恤,轉身要走。
「小子。」他在身後叫我。
我停下來。
「你臉上的傷,誰打的?」
「李曼的人。」
「李曼是誰?」
「一個對手。」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