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魏嵐,你知道我手裡有什麼。你比我更清楚那條線從省城一直拉到首都。你如果不說,那些線會在你身上斷掉。但你如果說了,你可以換一個自首的情節,換一個從輕的結果。」
「你自己走進去,和被人抬著走進去,是兩回事。"
她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如果我交代了,袁克成不會放過我。"
"你不交代,法律不會放過你。"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杯鐵觀音。
"我手裡有一份郵件,袁克成發給我的,上面寫著『省城的項目,不惜代價』。時間是半年前。」
「還有一筆轉帳記錄,是從燕莎國際的帳上走的,通過一家中間公司轉到了趙永剛的帳戶上。我留了複印件,存了一個不在公司的郵箱裡。"
她拿出手機,劃了幾下,推過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郵箱地址和一行密碼。
"登陸之後能看到一個加密文件夾,密碼是我的生日。裡面是所有東西。袁克成的郵件,轉帳記錄,他讓首都一家公關公司聯繫省城新媒的往來郵件,燕莎國際的財務章在轉帳憑證上的複印件。」
「你把那些東西拿出來之後,遠月手裡就有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從首都下來的錢,到省城落地的事。"
我沒有看那個郵箱地址,只是把手機推回去。
"你把東西發到方敏的郵箱。然後明天早上八點,你自己去經偵支隊。我不送你。"
她拿起手機,手停在半空。
"林遠,如果我今天跟你談的不是交易,是審判,這些東西我會帶到監獄裡,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但你在給我留路。你讓我自己走進去,不是把我推進去。"
"遠月不缺那一個仇人,但遠月需要一份證據。"
她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拿起包。走到茶館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我還是聽清了。
"林遠,你比張建國難對付。張建國輸在貪,你贏在穩。袁克成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只是派了一個我來,下一次他會派更厲害的人來。"
"讓他派。"
"你最好準備好了。"
"遠月一直在準備。"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叫了服務員結帳。
魏嵐自首的第二天,方敏一早就來了我的辦公室。
她進門時的表情比平時緊一些,手裡沒拿文件,兩隻手都空著,像是還沒來得及坐下就先把話說出口了。
"林總,經偵那邊出了一點變故。塔吊司機昨晚給他老婆打了個電話,說他不想幹了,想回老家。他老婆今天早上給我打了電話,問我怎麼回事。我讓人聯繫許師傅,他的電話關機了。"
我放下手裡的筆。"他走了?"
"不確定,但他老婆說他一早出門就沒回來,工地上也沒人看到他。
如果他走了,那份筆錄就作廢了一半。雖然他簽過字了,但人不在省城,經偵如果要找他核實,需要跨省協作,時間上會拖。"
方敏說完之後,沉默了一下。「而且我覺得他走的時間很巧。魏嵐昨天剛自首,他今天就走了。像是有人在他走之前跟他說過什麼,提醒他該走了。"
"查他的手機通話記錄。看昨天到今天早上之間,有誰聯繫過他。"
"已經在查了,老周那邊說最快下午出結果。"
方敏走後,我坐在辦公室里想了一會兒。
塔吊司機走了,影響不到經偵立案的核心證據,但會影響案件的辦理節奏。
魏嵐的郵件和轉帳記錄在方敏的郵箱裡存著,那是鐵證,不會被帶走。但塔吊司機是第一個肯開口的證人,他的離開意味著袁克成那邊已經動了第一根手指。
這根手指不算重,但它在告訴遠月一件事:袁克成在盯著這個案子,他不會坐等經偵查到他頭上。
他會先動遠月的證人,再動遠月的證據,如果都不行,他會動經偵內部能說上話的人。
當天下午老周那邊有了結果。塔吊司機昨天下午接了一個電話,號碼沒有實名登記,是張預付費的卡,通話時長四分鐘。
那個號碼在通話記錄里只出現了兩次,一次是打給許師傅,一次是打給一個在省城註冊的號碼,那個號碼的機主是一家保安公司的員工。那家保安公司註冊地址跟趙永剛的勞務公司在同一棟樓。
"又是同一棟樓。"方敏站在我桌前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嘲弄。
"那棟樓里到底掛了多少個牌子?趙永剛的勞務公司,省城新媒,張建國租過的辦公室,現在又多了一家保安公司。袁克成是不是在省城買了一整棟樓來對付你?"
"人找到了嗎?"
"老周說他正在查那家保安公司的員工名單,看誰跟趙永剛有往來。如果那個電話是保安公司里的人打的,那他應該是替趙永剛做事的人,趙永剛進去了,他還在外面。"
"查到了先不要動他。盯住就行,看他下一步聯繫誰。"
方敏點了點頭,拿出手機記了一筆。
"還有一件事。經偵那邊的辦案民警今天上午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跟以前有點不一樣。他說案子正在走流程,讓遠月不要急,說有些環節需要時間。我聽得出來,那句話不是安慰,是有別的東西。"
"什麼意思?"
"我後來問了一下,知道有人在給他打電話,問過這個案子。級別不低,但不是省城本地的。"
"首都來的?"
"應該是。經偵的人雖然沒有明說,但語氣裡帶著一點『你們要做好準備』的意思。有人通過系統內的關係在過問這個案子。"
袁克成的動作比我預想的快。他在省城布了不止魏嵐這一條線——保安公司、媒體公司、勞務公司,每一塊牌子後面都站著同一個人。
而那個人在省城之外還有更高的位置,能通過系統內的關係給經偵遞話。
"方敏,明天上午你再去一趟招商局,把經偵那邊的情況跟孫副局長說一下。重點提一句,有人從外面在過問這個案子,經偵的辦案節奏可能受影響。不需要多說,孫副局長聽懂了自然會處理。"
"好。"
方敏走後,我給蕭雨打了個電話。那邊接得很快,背景里有風聲,像是還在工地上沒走。
"工地怎麼樣了?"
"正常施工。新的塔吊已經裝好了,明天能開始吊料。包工頭換了一個,施工方總部派的,人品看起來還行,工資由工程公司總部直接發。你今天怎麼想起問我工地的事?"
"塔吊司機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他老婆說他出門就沒回來,手機打不通。昨天下午他接了一個電話,號碼是一張預付費卡,來源是一家跟趙永剛同一棟樓的保安公司。有人提醒他該走了。"
蕭雨沉默了一會兒:"許師傅的筆錄簽過字了,經偵那邊有存檔。人走了不影響證據效力,但如果要上庭,他需要出庭作證。」
「一個不在省城的證人,法院很難強制他到庭。袁克成那邊的人不一定想讓他消失,只需要讓他不出現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