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翻的?"我問。
"今天上午。上次筆錄他承認了給老秦轉帳的事,也承認了安排人去工地。這次他說他只是按李正的要求辦事,李正跟他說"工地那邊需要幫忙協調",他就給了錢,以為只是正常的勞務輸出。"
"經偵採信嗎?"
"辦案民警跟我說他們不會完全採信,但新口供會記入卷宗。如果法院審理時他堅持這個說法,對他的量刑會有影響。」
「他承認給老秦轉了錢,但不承認知道自己轉的錢是用來割鋼絲繩的。他要證明自己不知情的話,要麼有物證,要麼有人證。他老婆昨天去探監,今天他就翻供了——經偵那邊已經在調他老婆的帳戶記錄了。"
"調出來了嗎?"
"還沒有,正在走流程。但老周那邊提前查到了,她昨天去探監之前,帳戶里多了一筆現金存款,金額不大,十萬塊,夠買一個人改口供了。存款地點在省城一家銀行櫃檯,沒有轉帳記錄,是直接存進去的現金。"
"存錢的人是誰?"
"櫃檯監控拍到了一個戴帽子的中年男人,看不清臉。但那個人的體型跟劉國棟差不多,老周比對了一下監控截圖,基本可以確認。"
方敏說完之後,看著我。她的外套拉鏈沒拉好,風從領口灌進去,她縮了一下肩。
"趙永剛翻了,李正那邊的壓力就大了。如果李正扛不住,會把責任往魏嵐身上推。魏嵐如果為了自保把袁克成的事說出來,那是好事。但如果魏嵐覺得說出來也沒用,她可能會咬死不說。"
"魏嵐不會不說。她手裡的東西比趙永剛多,她知道說出來能換什麼。趙永剛不知道,所以他才翻。"
"那趙永剛老婆那筆錢怎麼辦?"
"你把趙永剛老婆的銀行流水列印出來,加上老周拍的監控截圖,直接交到經偵辦案民警手上。告訴他們有人干擾證人,請求啟動調查。」
「趙永剛翻供這件事,需要有人證明他是被收買了才翻的。你把證據送過去,他的新口供就失去了可信度。"
方敏點了點頭。"我這就去辦。"她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林總,孫副局長那邊的事你聽說了嗎?"
"什麼事?"
"他今天上午讓人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上面有人遞話了,讓招商局不要在司法案件上過度介入。」
「他讓我轉告你,司法的事他不會再直接過問,但省城重點招商項目的牌子還在遠月牆上掛著。他不出面了,不代表省城不認遠月這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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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兒。袁克成的第二根手指動了,這一次是從更高處,直接按在了孫副局長的位置上。
孫副局長退了一步,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公開打電話給經偵總隊了。但他的退不是撤退,是換了一個方式站在那裡——他不出面了,但遠月的牌子還在。
"跟孫副局長說,遠月理解他的處境。這件事遠月自己處理,不需要他再出面了。"
方敏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句"好",轉身走了。
傍晚的時候,方敏從經偵那邊發了條消息來,說趙永剛老婆的帳戶流水和監控截圖已經提交了。
辦案民警看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她在證明材料上簽了個字,然後說「這件事我們會調查」。
晚上八點多,我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然後給魏嵐發了一條簡訊,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
她回得很快:"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我又到了省城老茶館。我坐了一會兒,鐵觀音端上來的時候,魏嵐推門進來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比上次看起來更瘦了一些,鎖骨在領口上方凸出來,像最近沒怎麼吃東西。她走到我對面坐下,沒有寒暄,也沒有等茶,直接開口說了一句。
"我知道你為什麼來。趙永剛翻供了,孫副局長退了一步,袁克成動了兩個地方。你來找我是想確認我手裡的東西還在不在。"
"在不在?"
"在。但不在我手裡。"
我看著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但最後還是開口了。
"我留了一份備份,跟發給方敏的那份一樣。原件的電子版,加密,存在一個雲盤裡。雲盤的帳號和密碼我給了一個人。」
「她是我在首都認識的朋友,做財務的,跟袁克成沒有關係,也跟遠月沒有關係。"
"為什麼放在她那裡?"
"因為我知道有一天我可能會被人翻供。我也知道有一天袁克成可能會讓趙永剛翻供。如果趙永剛能翻,那我也有可能翻。我不能讓唯一能保住我的東西只放在我自己手裡。"
她說完之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郵箱地址和一行密碼,跟上次給的郵箱不一樣。她把紙推到我面前。
"這個東西你拿著。密碼是她的生日,跟我的不一樣。你如果要用,需要聯繫她本人驗證身份。她的電話號碼我寫在紙背面了。"
我接過那張紙,翻到背面,上面用原子筆寫了一串數字,字跡工整,筆畫乾淨,像是寫的時候手很穩。
"你信任她?"
"我信任她欠我一個情。她老公當年做生意虧錢,我借過她一筆錢,沒有欠條,沒有利息,她一直記得。」
「她知道我進的是什麼樣的人,她也知道我手裡留著這些東西是為了保命。她不會背叛我。"
"她知道你留著這些是給誰的?"
"她不需要知道是給誰的。她只需要知道,有一天會有人用這個郵箱和密碼來找她,那個人來了,她就知道是時候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太熱了,但她沒有放下杯子,就那麼端著,像在握著一點還能暖手的東西。
"林遠,你今天來找我的時候,我其實不確定你會來。我以為你會覺得趙永剛翻了,孫副局長退了,你就可以放棄了。"
"遠月不放棄。"
她看了我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玻璃外面透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照出她眼底一層很淡的青,像最近也沒怎麼睡好。
"袁克成接下來還會動。他動了經偵,動了輿論,動了供應鏈,動了招商局。他會一樣一樣地試,看哪一樣能把你絆倒。」
「你如果每次都接住了,他會想別的辦法。你如果接不住,他就會繼續往下壓。"
"那你覺得我能接多久?"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茶杯放下。
"你能接多久取決於你手裡有什麼。你手裡的東西越多,他需要動的東西就越多。他現在動了四根手指,但還不是全部。」
「你如果有辦法讓他知道,你手裡的東西不止你一個人拿著,他的動作就會慢下來。"
"你那份備份,他知道嗎?"
"他不知道。他以為所有的證據都在方敏的郵箱裡,以為只要從經偵那邊壓住案子,證據就動不了。他不知道還有一份在外面。"
"那就讓他不知道。"
她把那張紙推過來的手收了回去,放在桌上。兩個人之間隔著那杯已經涼透的鐵觀音,水面平靜,映著窗外投進來的一小塊天光。
"林遠,你不會再見到我了。"
"我知道。"
"你贏了。但贏的只是省城這一局。"
"下一局在首都。"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拿起包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