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那邊呢?"
"袁克成說那位調查記者已經確認了所有原始數據的真實性。他會避開遠月的名字來寫這篇報導。標題大概會聚焦在『資本操控輿論』這條線上,遠月作為受害方是被動出現的。"
"報導什麼時候發?"
"明天早上。他選的是周四早上八點發布。周四上午是各平台流量最高的時段,稿子發出去之後,傳播鏈條會自動打開。"
"那是明天,今天和今天夜裡,遠月的門店還會被潑油漆,還會有人送花圈,還會有店員不敢來上班。明天之前,國內收入為零。"
方敏沒有接話。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排平行的光紋,每一道光紋都均勻地鋪展著,像一個正在被拉直的尺子。
"海外那邊的銷售數據今天早上到了。「方敏說。」遠望在東南亞和歐洲的出貨量比上個月增長了百分之十二。海外渠道那邊問是不是要加單,說代理商反饋市場需求穩定,沒有受到國內輿論影響。"
"加單。把國內滯銷的庫存調配到海外渠道去,保證海外供應不間斷。"
"那國內呢?"
"國內先停著,門店關門,工廠減產,線上訂單能發的先發,發不了的等風聲過去了再說。"
方敏看著我,沒有追問。她在窗邊站著,像一個正在等某個決定落地的人。
我看著她站在窗邊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遠月現在的資金鍊是靠海外的收入在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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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初沒有在海外布局,沒有在境外存那筆錢,沒有提前把遠辰的設備型號整理好給蕭雨做備選方案,遠月現在已經在關門了。
可能我現在,比袁克成死得還慘。他是因為工地出事被連累的,我可是被扣上了賣國賊的帽子。要是真的賺不到錢了,估計出去乞討都沒人肯施捨。
不得不承認,網絡黑水軍的力量很大,瑞德國際的營銷費用沒白花。
"方敏。"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如果是去年這個時候,遠月的國內收入斷了,海外沒有布局,我們現在是什麼狀態?"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窗台上,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如果沒有海外收入,遠月現在大概撐不過兩個月。"
"所以這一步走對了。"我把手邊的文件合上。"遠月靠海外活著的時間不會太長,但足夠撐到明天早上。明天那篇報導出來之後,局面會變。"
方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說了一句:"林總,我查了一下遠月現在的現金流結構——如果不算海外收入,遠月的國內收入幾乎為零了。」
「如果海外收入再多撐一個月,我們的調查資金和運營成本還能覆蓋。如果海外收入也斷了……"
"不會斷的,陳遠還沒那個本事把手伸到國外去。"
她看著我,像在確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信不信。
我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種東西——不是懷疑,是那種在極端壓力下依然選擇相信"沒事"的固執。然後她說:"我信。"
她走了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明天早上八點,那篇報導會像一顆釘子一樣楔入輿論的牆壁里,把那些被遮掩的真相釘在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讓圍觀的人自己看,自己評判,自己轉身離開,或者留下來繼續看。
周四早上七點五十分,方敏推開了我辦公室的門。她手裡端著一杯茶,放在我桌上,然後站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報導還有十分鐘發。"
"記者那邊確認了?"
"確認了。文章已經上線,後台定時發布,八點整準時出現在平台的首頁。」
「標題叫'八百萬水軍:一家企業如何用輿論殺死另一家企業',導語點明了瑞德國際通過瑞翼文化傳播操控四十多個營銷帳號,系統性地對遠月集團進行商業誹謗。」
「遠月的名字出現的時候,文章用的措辭是'被攻擊的目標',不是'受害者'。"
八點整,方敏的手機亮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我說:"發出去了。"
最初的三十分鐘,網上幾乎沒有動靜。
方敏每隔五分鐘刷新一次頁面,閱讀量在緩慢地爬升,但評論區是空的,轉發數是零,像一個被打開但還沒有人走進來的房間。
那十分鐘比之前的任何一天都要漫長,我幾乎能聽到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輕輕地響,像在提醒我,有些事情,一旦開始發生,就不會再按照你想的節奏走了。
九點十五分,第一個大V轉發了那篇報導,配了一句話:"最近關於遠月的輿論風暴,背後的水原來這麼深。"
轉發量在三分鐘內從零漲到了五百,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像一排被點燃的蠟燭,從一端開始依次亮起來,火光在彼此之間傳遞,不需要人一根一根地去點。
九點四十分,微博上出現了新的熱搜詞條:"遠月事件水軍產業鏈"。
詞條的標題旁邊標註著"爆"字,閱讀量在五分鐘內從零漲到了兩千萬。
有人在評論區貼出了瑞翼文化傳播的工商信息截圖,有人在扒那些水軍帳號的註冊時間,有人在算八百萬能買多少條熱搜——評論區開始出現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謾罵,是懷疑。
"所以遠月那些賣國賊的帖子是花錢買的?"
"那之前那些潑油漆送花圈的呢?也是花錢雇的?"
"我還以為遠月真有那麼多黑料,結果是被人搞了?"
方敏站在窗邊,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還在跳。
"閱讀量破五千萬了。轉發最多的那條評論是『誰給錢,誰說話;誰不付錢,誰閉嘴』——點讚已經過三十萬了。"
"陳遠那邊有動作嗎?"
"暫時沒,但瑞翼文化傳播的官方微博帳號在十分鐘前突然設成了『僅自己可見』,所有歷史內容全部隱藏了。這不是正常操作,是在銷毀痕跡。"
"老周那邊有沒有備份?"
"有,他提前把瑞翼文化傳播的所有公開帖子和投放記錄全部截圖存檔了,包括那些已經刪除的。如果瑞翼想抵賴說那篇報導是假的,老周手裡的截圖能讓他們一個都賴不掉。"
十一點左右,省城本地論壇上出現了一條新的帖子。發帖人是一個註冊了好幾年的老帳號,之前從來沒有參與過遠月的討論。
帖子只有一句話:"我今天去遠月門口看了,樓還在,人還在,招牌還在。昨天網上說它倒了,今天它還在。"
那條帖子下面的第一條回復是:"我也去看看。"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像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從最初的一個腳印開始,被無數人的腳步一步踩寬了。
中午的時候,沈知意從羊城打來電話。
她的聲音跟昨天不一樣了,不是那種"撐住"的緊,是一種已經鬆了半口的輕。
「林總,羊城店門口有人來問今天開不開門。」
「不是來鬧事的,是老顧客,一個做護理做了兩年的姐姐。她說她看到網上那篇報導了,說『我就知道你們不是那種人』,問我什麼時候恢復正常營業。我說等通知,她說『那我等你們』。"
"還有其他客人嗎?"
"下午陸續有幾個打電話來問的。都是老客,都說看到了那篇報導,問遠月什麼時候恢復營業。店長說要不要明天開門試試,我說先等你決定。"
"明天開吧。先開羊城店,其他店再等兩天。不用著急,也不用怕。"
"好。"
下午兩點,滬市那邊姜月也發了消息來:"有客人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來,隔著玻璃看了一圈就走了。但她是笑著走的。"
方敏站在窗邊,看了那條消息之後沒有評價。
我拿出手機,給蕭雨發了一條消息:「遠辰今天正常生產嗎?"
她回得很快:」正常。產量達標,工人情緒穩定。昨天有兩個人問了輿論的事,我跟他們說了實話——有人在搞遠月,但遠月不會倒。他們聽完之後沒再問了,繼續幹活。"
"辛苦你了。"
"不辛苦。遠辰的機器一直在轉,停不下來。"
遠辰的機器還在轉,遠月的門正在準備重新打開。
陳遠掏了八百萬,想用一盆黑水把遠月淹死。
他現在應該正在看那份報導,正在看那些水軍帳號一個接一個地註銷,正在看評論區里風向一點一點地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