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是發往歐洲的訂單。沈知意上個月把海外渠道重新梳理了一遍，歐洲那邊的代理商換了一家，出貨量漲了百分之二十。"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一排排淺灰色的包裝盒整齊地碼在托盤上，貼著遠望的標籤，封口完整。工人正在用打包帶把盒子固定好，動作利落。
"你最近看起來精神不錯。"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好像想確認自己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有嗎？"
"有，頭髮長了一些，氣色也好多了。"
她沒有接話，但抬手攏了一下耳邊的頭髮。
"你中午有空嗎？"她忽然問了一句。
"有，怎麼了？"
"食堂今天有紅燒肉。施工方搬走之後食堂重新裝修過，菜比以前好吃了。你來了這麼多次，還沒在遠辰吃過飯。"
"那就嘗嘗。"
食堂在車間後面的一棟平房裡，空間不大，六張圓桌，椅子是深藍色的塑料椅，擦得很乾淨。
窗口後面的阿姨看到蕭雨走進來，笑了，說"今天有紅燒肉，給你留了一份大的"。
蕭雨說"兩個人"，阿姨看了一眼我，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下又重新展開了，說"好，多打一份飯"。
我們端著餐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紅燒肉燉得軟爛，醬色均勻，配著青菜和白米飯，賣相不差。
蕭雨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完咽下去，沒有評價，但接著又夾了第二塊。
"好吃嗎？"
"還行。比外面的強。"她放下筷子，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林遠，陳衛華那邊的事情，你打算什麼時候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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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一陣。他已經開始慌了。施工方的錢押著沒付，供應商的電話接了不接都很猶豫，韓正明那邊也在開始做切割了。」
「他現在的狀態就像一個人手裡捏著一把沙，捏得越緊，沙漏得越快。"
"那等他不慌了你再動手？"
"等他徹底沒有東西可握的時候再動手。他現在還有幾顆棋子可走，等他走完了發現每一條路都走不通的時候，他才會真正意識到自己沒有退路了。"
蕭雨沒有再追問。她低頭把最後幾口飯吃完，然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午後的陽光落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灑在一層薄薄的灰上，像一幅被時間緩慢翻動的沙畫，每一粒都在等待被下一個腳步重新排列。
"林遠，等你把陳衛華那邊的事了結了，你有什麼打算？"
"沒想過。"
"你該想一想了。你這些年一直在跑，從羊城到省城，從省城到遠辰，從遠辰到首都。每一步都是被推著走的。你應該給自己留一個『做完之後』的位置。"
"那你呢？遠辰穩定了之後，有什麼打算？"
她沉默了幾秒，表情沒有太多變化。
"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下次來提前說一聲，讓食堂多做一個菜。"
"好。"
我轉身走向停車場，她站在門口看著，沒有揮手道別。
省城那邊的事情暫時進入了一個觀察期。陳衛華的活動範圍縮得越來越小，韓正明的電話一周沒有響過，遠月的節奏已經從"應對危機"切換到了"穩定運營"。
方敏說這是個窗口期，該歇一歇，喘口氣。我正好收到了濱海市招商局發來的邀請函——希望遠月集團派代表到濱海進行考察，評估在當地設立生產基地的可能性。
濱海是遠月起家的地方，那裡有遠月最早的幾家門店，有第一批跟著遠月走過來的老客戶，有一條被重新粉刷過的老街，街角那間路邊攤的煎餅還是原來的味道，幾塊錢一個，麵皮攤在鐵板上，熱氣往上冒。
我決定去一趟。
濱海跟省城不算遠，開車三個多小時就能到。
省城出發的時候是一個周四的下午，陽光從西邊斜射進車裡，把駕駛座的一側照得發亮，另一側落著暗影。
到了濱海之後，我把車停在老城區那條街的路口。
幾年沒來，街道兩邊的店鋪已經換了一批招牌，但街道的寬度沒有變，路燈的位置也沒有變。
我順著街走了一段，路過那間美容院舊址的時候停了一下，門面已經改成了一家奶茶店，玻璃門上貼著新店開業的宣傳海報，幾位穿著統一工裝的年輕店員在裡面忙碌著，手法熟練，服務殷勤。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招商局，跟負責接待的劉副局長見了面。
劉副局長是那種典型的基層幹部，說話直接，不繞彎子，把濱海市的招商政策和產業規劃講了一遍。
最後說了一句：「林總，遠月是從濱海走出去的，濱海一直記得你。如果你願意回來投資，濱海能給的條件不會比省城差。"
我說我會認真考慮，劉副局長沒有再多說，只留了一句話：」你在濱海多待幾天，看看變化，跟以前的朋友聚一聚，不急著做決定。"
離開招商局之後，我沒有直接回酒店。
我在老城區的街上走了一會兒，經過那家奶茶店的時候，裡面的店員換了一批，已經沒有人認識我了。
我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街角的風帶著遠處海港的氣息吹過來，鹹的，熱的，像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一直被保存在空氣里，沒有被時間稀釋。
晚上六點多，我找了一家老城區的小飯館吃了點東西。菜端上來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歸屬地是濱海。
我接起來，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一個聲音傳過來，比記憶里多了一點歲月的痕跡，但那種靠近的感覺還在，像走在一條熟悉的路上，路邊的樹換了新的葉子，但樹根的位置沒有變過。
"林遠？真的是你？我聽人說你回濱海了，還以為他們認錯人了。"
"是我。孫雅？"
"你還沒忘了我。你現在在哪？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說了飯館的名字。她那邊沉默了一下，說「我十分鐘到」，然後掛了電話。
小飯館的燈光不太亮，暖黃色的燈泡掛在屋頂中央，把桌面上的菜照得油亮發光。
孫雅坐在我對面，啤酒已經喝了第二瓶，她的臉頰上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不多，剛好能看出。
她放下酒杯，看著我，目光沒有躲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