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孫副局長那邊傳回來消息，說招商局下面那個項目的審計已經開始了。
審計組調了趙老闆公司的合同和驗收報告，正在逐項覆核。消息傳到趙老闆耳朵里的時候是當天下午，據方敏從商會那邊打聽到的消息，趙老闆下午本來有一個會議，臨時取消了。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沒有見任何人。這是一個信號——他知道審計組來了，而且他知道審計組是衝著誰來的。
當天傍晚，第五顆釘子做了第一件出格的事。他是個做原料批發的老闆，姓宋，年紀不大，三十五歲左右，路子野，膽子大。
他通過遠月的供應商渠道放了一句話，說遠月如果有本事把所有人都逼退，那就連他一起逼，他倒要看看遠月在省城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方敏把這話轉述給我的時候，語氣里多了一點東西。"宋老闆的意思是，他背後還有一把傘，已經提前替他擋好了。他敢這麼說話，說明他有了退路。"
"什麼退路？"
"他把一部分資產轉移到了外地。老周查到他在隔壁市新註冊了一家公司，跟遠月沒有直接關係，但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他的小舅子。
如果省城這邊的生意被逼到沒法做了，他會直接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那就讓他換。"
"但他要走的時候，身上的東西得脫乾淨。他在省城欠的帳、簽的合同、做的承諾，都要在這邊結了再走。"
"他走之前，會有人告訴他：如果想在隔壁市站住腳，就別在省城留下債。那些債會跟著他，不管他去哪。」
「省城的供應商圈子和隔壁市的供應商圈子是相通的，他賴了這邊的帳，那邊的人一樣會知道。"
宋老闆那批原料是在三天後出事的，不是遠月動的手，是他自己的貨出了問題。
老周的消息說，宋老闆從外地進的一批甘油到了省城，按照行業慣例，入庫之前要抽檢。
他的倉庫主管抽了三桶送檢，結果出來之後臉色就變了——甘油的純度比合同標稱的低了將近一成，裡面摻了不知道什麼成分的稀釋劑。
"事情傳得很快。宋老闆那批甘油摻假的事，當天下午就在省城原料商的小圈子裡傳開了。不是遠月散的消息，是檢驗機構那邊的人說漏了嘴，然後一個傳一個，不到半天，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現在至少有三家跟宋老闆有長期合作的工廠打電話去問情況，宋老闆那邊的人回覆說'正在核實'，但'正在核實'本身就是答案了。"
"他之前在圈子裡放出話說遠月動不了他，現在他是被自己的貨絆倒了。"
"遠月不需要再做什麼了，他的名聲已經壞了，信譽一垮，生意自然就散了。就算他換個地方重新開始，這個行業里的消息傳得比他快。」
「他去了隔壁市，那邊的人也會知道他在省城是因為什麼才走的。他不是輸給遠月，是輸給了自己那批貨。遠月只是沒有替他捂住蓋子而已。"
當天晚上，一個消息從商會那邊傳了過來——趙老闆的項目審計結果出來了。
審計組認定他在項目驗收過程中存在程序瑕疵，但不構成重大違規。
他保住了資質，但背了一個口頭警告，連書面記錄都沒有，只是一次談話，一次提醒，就像一根細刺輕輕扎了一下手指，看不到傷口，但你知道它碰到過什麼。
方敏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三分諷刺，三分確認，剩下的四成是在重新估算韓正明留在省城的那張網還有多少承重力。
"這不像是審計組的結論，更像是有人在最後一刻打了招呼，把『嚴重』改成了『輕微』，把『處理』改成了『提醒』。趙老闆背後的人還在保他。"
"不是保他，是保那根線不要斷。"
"如果趙老闆也被擊倒了，韓正明在省城的網就徹底碎了。他至少要留一顆釘子站在原地，讓外面的人知道那張網還有人在握著。"
"那趙老闆現在是什麼狀態？"
"他沒走，但也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在等，等看風向最終往哪個方向吹。"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那就讓他等。他的項目雖然沒有被定性違規，但他公司的財務記錄和承接其他項目的資質審核已經到了一個需要重新審查的階段。」
「審計組走了，市里有其他渠道可以重新啟動對他的資質覆核，只需要一句關於他公司財務狀況的詢問。問的人不需要知道答案，只需要讓他知道他站不穩了。"
韓正明的事暫時告一段落後，省城進入了一段難得的平靜期。
周三那天下午，前台小張打了個電話上來，說有位姓孫的女士在樓下，說是從濱海來的，沒有預約。
她說："孫女士說想參觀遠辰工廠，問您方不方便帶她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說讓她上來。
孫雅站在前台旁邊，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下面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背著一個淺灰色的帆布包，看起來比在濱海的時候隨意了不少。
她看到我從電梯裡走出來，笑著抬了一下手。
"林遠，我沒提前跟你說，就自己跑來了，不會耽誤你時間吧？"
"不會，你怎麼來的？"
"坐大巴，早上七點出發，十一點到的省城。先去你總部看了一下，然後前台說你在，我就說想看看遠辰。"
"走吧，帶你去看。"
車開到遠辰門口的時候，孫雅透過車窗看著那棟淺灰色的建築。
她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包帶上捏了一下，像要確認此刻是真實的，然後說了一句："比照片裡看著大。"
"外面看不出來，裡面空間更大。"
孫雅站在車間門口沒有往裡走太多，像是怕打擾到那些正在工作的人，她的目光從灌裝線移到原料罐，從包裝區移到質檢台。
"林遠，這就是你那個廠。"
"嗯，遠辰。"
"比我想的……乾淨。"她說。
"我以為是那種機器聲音很大、地上到處是灰的工廠。沒想到這麼幹淨，工人都穿一樣的工裝，連傳送帶上的瓶子都擺得那麼整齊。"
"做化妝品跟做建材不一樣，原料和成品都不能落灰。"
她點了點頭，像是認真記住了這句話。
"我上次在濱海說的話還算數。等你的新廠建好了，我要來上班。"
"你那個服裝店不開了？"
"開著，但我想換一種活法。店可以盤出去，錢夠我生活一段時間。遠月如果招人，我想試試。不用特殊照顧，你就按正常流程招我，面試不過我也認。"
"等濱海那邊的項目定了，我讓人通知你。"
"好。"
從遠辰出來之後，我帶她在附近吃了頓飯。小飯館不大，但乾淨。
孫雅要了一碗麵，吃得很安靜。
"林遠，你越來越有老闆的樣子了。"
"什麼樣子？"
"就是……你站在車間裡看機器的時候，不是在看怎麼操作它，是在看它有沒有在好好工作。那種感覺不一樣。"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沒有接這句話。
我沒有留她，送她到車站。她檢票進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等你的通知。"
然後轉身走進站台，匯入了等車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