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後。
孔武輕咳了一聲。
蕭凡晃過神來。
他的思緒從方才那一片空白的，嗡嗡作響的恍惚里，被人從外面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望著姜紫依，目光里有疑惑，還有一抹不解。
他看著姜紫依，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眉頭微微擠了一擠。
隨後蕭凡緩緩開口，聲音不大，愣愣道：
「姜姑娘，你說什麼？你說你要和我們回去，為什麼？」
姜紫依聞言，有些幽怨地看了蕭凡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幾乎不存在。
可在那一眼裡，有一樣很淡的東西。
淡得只夠讓她的唇角往下沉了一沉，可很快便散了，散得乾乾淨淨，散得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姜紫依依然面帶笑容，眉眼彎著，隨後唇線翹著。
她的臉上，看不出方才那一瞬間的任何東西。
她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她正準備把那些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的話，一句一句地，說給蕭凡聽。
可就在她的聲音將要出口的那一瞬間，孔武卻搶先一步開口了。
「大師兄，這還用問嗎？人家姜姑娘當然是想……」
孔武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聲音脆響。
他一邊說，一邊拿眼睛在蕭凡和姜紫依之間來回瞟，嘴角往上翹著。
那翹起的弧度里有了一樣叫打趣東西，也叫看熱鬧。
孔武沒有把話說完，斷在了那裡，斷得恰到好處。
斷得所有人都知道那後半句是什麼，斷得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連姜紫依聽了，耳邊也在那一瞬間，微微泛了一泛一抹淡紅。
孔武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很短，可連山谷中那幾塊古老的長滿了苔蘚的石壁，都跟著輕輕震了一震。
自從上次蕭凡英雄救美，從遺蹟中把姜紫依從一頭遠古凶獸的爪下搶出來。
加上這些日子在秘境中的朝夕相處，這姜姑娘顯然已經對蕭凡有點意思了。
她會在蕭凡受傷的時候第一個衝過去，蹲在蕭凡身邊，關心詢問，並小心翼翼地幫他處理傷口。
她會在蕭凡打坐的時候安安靜靜守在旁邊，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蕭凡。
她會在蕭凡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地看著蕭凡。
那光亮很溫柔，溫暖而安靜。
她會在蕭凡笑的時候，也跟著彎起嘴角。
會在蕭凡轉過身去的時候，目光追著他的背影，追得很遠，追得很久。
這些事，孔武看見了，秦昊看見了，其餘幾個弟子也看見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
也就只有當局者蕭凡自己沒有看出來罷了。
「想......想什麼？」
蕭凡滿是不解的看了一眼孔武，隨後看向姜紫依，撓了撓頭道。
他的動作很隨意，滿是疑惑不解地看著眾人，好似真的不知道一般。
他的目光從孔武臉上滑過，又從秦昊臉上滑過，再從其餘幾個弟子臉上一個一個地滑過。
他看得很認真，是真的在問。
他是真的，沒想明白，什麼都沒看出來。
秦昊和孔武等人聞言，輕輕撫了撫額頭。
他們的動作很齊，滿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們覺得蕭凡多少有點不解風情了，簡直就是個榆木腦袋，這都想不明白。
孔武甚至張了張嘴，想再點他一句。
他想說，大師兄，人家姑娘大老遠追過來，又不好意思直說，你倒好，還問人家為什麼。
可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看了秦昊一眼，秦昊輕輕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意思是算了，點了也沒用，這人開不了竅的。
這時，姜紫依天真爛漫一笑，那笑容很輕純真而甜美，眼睛微微彎著，嘴唇微微勾起一抹欣喜溫柔的弧度。
她的整張臉都跟著亮了起來，道：
「好了好了！我是好不容易才出來，可不想這麼快回去了。我還想多在外面歷練歷練。」
她頓了頓，隨後看著蕭凡繼續說道：
「之前你們給我說了好多關於你們宗門有趣的事情。
我很好奇，也非常感興趣。
我非常想去看看你們宗門，可以帶我一起去看看嗎？
你們放心，我保證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信誓旦旦，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絕了。
她說著，用一雙極亮極亮的眼睛看著蕭凡，目光柔暖，眼中充滿了期待，還有一抹懇求。
那懇求深得她連睫毛都在微微發顫。
還有一樣東西，那種東西很奇妙，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是什麼。
可這種感覺確實存在，就存在她的眼底最深處，在她的每一次呼吸里。
「這……」
蕭凡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可那不大的聲音里，有一種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住了的為難。
他眉頭微微一皺，那皺得很淺，淺得只夠讓眉峰之間顯出一道極細極淡的豎紋。
他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回頭看了一眼秦昊他們，目光裡帶著一抹詢問和求助。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袖中收了一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答應。
他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不知道。
姜紫依見蕭凡這副表情，面色突然變得有些失落，還有一絲緊張。
那緊張深得她連手指都在袖中絞了起來。
她看著蕭凡，看了很久，嘴唇微微抿著，眼底的那層光，暗了一暗。
她不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看著蕭凡，等待著蕭凡的回應。
秦昊見狀，爽朗和煦一笑，那笑聲暢亮，震得山谷中那幾棵枯死的古木上棲著的夜鳥，撲稜稜飛了起來，道：
「哈哈，姜姑娘！
你想去我們宗門做客，我們宗門上下，都非常歡迎你。」
他頓了頓，看向蕭凡，繼續說道：
「小凡，既然姜姑娘想和我們去。
那你就帶著她一起回去吧，這又沒什麼。
我想，若是林大哥看到你帶著姜姑娘回去，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可是……」
蕭凡還想說什麼，可他的話還沒說完，便直接被秦昊打斷了。
秦昊擺了擺手，動作很隨意，道：
「沒什麼可是的，就這麼定了。
姜姑娘，我替小凡做主了。
你不用問他，你想去就和我們一起回去吧，沒什麼的。」
姜紫依聞聽此言，瞬間滿臉驚喜。
那驚喜濃得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起來，就就好像兩顆被同時點亮的星辰。
她的嘴角往上翹著，臉上滿是欣喜。
那欣喜從她的眼底漫出來，漫過眼瞼，漫過眉梢，漫過整張面容，道：
「真的嗎，太好了，謝謝，謝謝秦前輩！」
「不客氣，這沒什麼。」
秦昊緩緩開口，聲音親和無比。
姜紫依臉上滿是欣喜高興的笑容，那笑容純真爛漫而甜美。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會看向蕭凡。
那目光里有欣喜，有期待，還有一抹別樣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淡得旁人幾乎察覺不到。可確實存在於她的眼底和唇角。
在她每一次看向蕭凡時，那一瞬間的停頓。
蕭凡站在旁邊，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姜紫依臉上，又落在秦昊等人的臉上，看了很久。
蕭凡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那聲音淡得只有他自己聽見了。
隨後，秦昊看著蕭凡。
他的目光里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的，不容商量的篤定，開口道：
「小凡，你帶著姜姑娘吧，不可怠慢了人家。」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落得堅定不移。
「師叔，我……」
蕭凡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想要推辭。
他想要說這不合適，想要說男女有別，想要說這一路漫長諸多不便。
可他剛開了個頭，話還沒說完，便被秦昊截斷了。
「哎嗎，不必多言。」
秦昊擺了擺手道。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頓了頓繼續道：
「人家姑娘的安危，我就交給你了。
若是怠慢了姜姑娘，傳到林大哥和清寒耳邊，就不好了。」
他說到林大哥和清寒這兩個名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那壓低里，有一種恭恭敬敬的，小心翼翼的，發自肺腑的敬仰。
他的眉宇間，在那兩個名字落出來的時候，不自覺地浮起了一層極淡的像弟子提起師門長輩時才會有的肅然。
他的背脊在那一瞬間挺得更直了，那張向來沉穩而堅毅的面容上，此刻有一種被什麼東西輕輕從底下托住了的踏實。
那踏實里有尊敬和敬佩。
蕭凡一聽秦昊說到師尊和師娘，整個人都繃了一繃。
他的嘴唇在那一瞬間抿緊了，瞳孔在那一瞬間縮了一縮。
他把方才想說的話，那些推辭，那些藉口，全都咽回了肚子裡。
他咽得很用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一下滾動得緩慢而沉重，像是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硬生生從嗓子眼裡壓了下去。
然後蕭凡點了點頭，面色肅然起敬，道：
「是，弟子知道了，弟子會照料好見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