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平峰,承運司。
與外宗主峰的巍峨壯闊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透著蕭條。
石階上長著青苔,幾棵老樹的枯枝伸向天空,風吹過時,只有落葉沙沙作響,沒有人聲,沒有車馬。
「公子,到了。」老趙抱著小五,小心翼翼地從鶴背上下來。
小五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只是腳步還有些虛浮。
承運司的石台上,只有一個打盹的馴鶴師,被他們落地聲驚醒,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又閉上了眼。
這裡的雲鶴,一天也難得飛幾趟。
三人沿著青石小路朝雜役院走去。
正是下工時分,炊煙從一棟棟低矮的平房頂上升起,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柔。
「小辰?是小辰回來了!」
一個端著木盆的婦人愣在原地,手裡搓洗的衣服滑落在地,她都沒察覺。
「辰公子真的回來了?」有人從屋裡探出頭。
「我就說辰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死礦也困不住他!」
三三兩兩的人圍了過來,有拄著拐杖的老兵,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們的衣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但眼神里沒有主峰那些弟子的輕蔑和疏離,只有真誠的關切和歡喜。
辰安一一回應,沒有不耐煩,也沒有過多的寒暄。
在這裡,他不需要「英雄之子」的名頭,也不需要端什麼架子。
這些人和他一樣,是被宗門遺忘在角落裡的塵埃。
「辰公子,您瘦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小五這是怎麼了?受傷了?快進屋,我那兒還有半瓶療傷藥、」
「不用了,已經服過藥了。」老趙連忙擺手,抱著小五快步跟上辰安。
辰安的記憶里,雜役院最後一排靠山的位置,有一間他住了幾個月的「小屋」。
說是小屋,其實就是一排排在山腳建立的簡陋平房。
石牆,木頂,窗戶上糊著泛黃的紙。
放在外宗,這種房子連雜役都不願意住。
但在這裡,已經是「稀缺資源」了。
那些通過玄門大考進來的弟子,連買房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租賃。
想要房?得有玄天戶籍。
想要戶籍?得先通過評定。
想通過評定?得有巨大貢獻。
有貢獻還得升上等戶籍。
他能分到這一間,靠的是辰家祖上那點早已褪色的榮光。
推開門。
辰安愣了一下。
屋子裡比他想像的要乾淨得多。
地面掃過了,桌椅擦過了,連那扇漏風的窗戶都重新糊了紙。
最讓他意外的是,那些陳年破爛的家具,全都換成了新的。
他腦子裡浮現出小樹憨厚的笑臉:辰哥,伐木的廢料我帶走一些,到時候能給你添置新的家具。
「這小子……」辰安嘴角揚起,伸手摸了摸桌面,光滑平整,沒有一絲毛刺。
陳小樹,陳青玄。
原主的兩個發小,也是他在這個世界最早感受到的善意。
去礦區之前,他把這間小屋和那些微薄的家當交給了他們照看。現在看來,他們比他想像的還要上心。
他轉身出門,去敲隔壁的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旁邊一扇半掩的木門。
看來都不在。
他剛轉身:「姚叔?」
另一邊的門前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漢子,正抽著旱菸。
一條褲腿空蕩蕩的,打了一個結,木製的義肢靠在牆角。
他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那條腿,是當年在鎮妖關上丟的。
「辰小子?」姚叔放下煙杆,眼睛亮了,「回來了?快進來坐!」
辰安走進去,屋子裡煙霧繚繞,一股嗆鼻的菸葉味。
他沒有嫌棄,在姚叔對面坐下。
「姚叔,小樹和青玄呢?」
「青玄去百草園了,這幾個月都沒回來。」姚叔抽了口煙,眯著眼,「小樹和他爺都去伐木區了,要等輪換才回來。」
辰安點點頭,心裡記住了。
「姚叔,最近還好吧?」
「老樣子。」姚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斷腿,語氣平淡,「餓不死,也撐不著。」
「撫恤金下來了嗎?」辰安問道。
「下來了,但每個月都在遞減,不過大家都不鬧了,鬧也沒用。」
辰安沉默了一瞬。
「說說你。」姚叔岔開話題,「從死礦回來,任務也完成了,怎麼樣,分到哪兒了?執事堂還是內務堂?」
辰安搖搖頭。
「都不是?」
「那是……?」姚叔眉頭一挑。
「回青平峰,藏書閣執事。」
姚叔的煙杆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苦笑。
「你自己選的?」
辰安笑了笑,沒有回應。
姚叔哪能不明白?
青平峰藏書閣荒廢了上百年,功法武技早被搬空,只剩下些積灰的古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化成一聲嘆息:「也好……清閒點好,也不用去瞎折騰。」
辰安聽到了姚叔眼裡的失落和無奈。
「姚叔……」辰安想說什麼。
姚叔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辰小子,那件事……不要在想了,我們鬥不過他們的。」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屋裡走。
背影單薄,斷腿的空褲管晃來晃去,像一面破敗的旗。
辰安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
一夜無夢。
仙子和夢境依舊沒有出現。
碑爺也還是聯繫不上。
但這一夜,是辰安三個月來睡得最安穩的一次。
翌日一早。
門被敲響。
辰安打開門,一個身形不弱於宋山河的大漢站在門口,滿臉憨笑:「辰小子,回來了!好,回來就好!」
眼前的人叫牛大壯。
鎮妖軍老兵的後代,職武吏院已經兩年,即便如今三境修為,卻只是一個傳話小吏,屬於武吏院最低的存在。
「大壯哥。」辰安笑著打招呼。
「上面的命令,按照執事弟子的規格,你可以入住正式弟子所在的青平院了,還有去藏書閣報導,記得,別耽誤了時辰。」大壯遞過來一份文書。
辰安接過文書,點點頭:「我知道了。」
……
青平峰,藏書閣。
辰安本以為會看到一片雜草叢生、破敗不堪的景象。
但眼前這棟九層樓,比他想像的要體面得多。
雖然老舊,牆角爬滿了青苔,但石階掃得乾乾淨淨,門板也被擦拭過。
只是周圍荒涼一片,沒有路過的弟子,沒有來看書的人,連鳥叫聲都稀疏。
他推開門。
一股檀香味撲鼻而來。
一樓大廳,幾排書架整齊排列,上面堆滿了書籍。
有人打理過,歸置得很整齊。
桌案後面,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打著盹,呼吸悠長,像睡著了一樣。
辰安走進去,腳步聲在老者的鼾聲中幾乎聽不見。
「藏書閣已經荒廢多年。」老者沒有睜眼,聲音沙啞低沉,「存在的都是一些古籍,功法武技早就沒了。若沒事的話,就離開吧。」
辰安停下腳步,躬身行了一禮:「想必您就是武長老吧?弟子辰安,奉命前來報導。」
老者終於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辰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辰安?」他念叨了一遍,忽然嘴角動了動,「辰淵的兒子?」
「正是晚輩。」
「呵呵。」老者笑了,笑聲里聽不出喜怒,「來青平峰藏書閣任職?這是哪個蠢貨的主意?」
辰安沒有接話。
老者也沒有追問。
「你來了也好,沒事可以打掃一下那些發塵的書籍。」
「除了日常點卯別被人抓了小辮子,其餘的你隨意就好。」
「知道了,武長老。」
「嗯,你可以自己轉轉,熟悉熟悉環境。」
辰安正要轉身,忽然想起什麼:「武長老,這藏書閣可有記錄上古典籍?」
老者的眼皮抬了一下:「上古典籍?你小子,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對上古的歷史有些好奇。」
「哦,上古的事情啊……」老者又閉上了眼,語氣懶洋洋的,「修仙那些?這藏書閣共有九層,三層以上就有那些東西。你要是閒來沒事,自己去看。別弄丟就行。」
辰安心頭一喜:「多謝武長老。那晚輩先去看看?」
「去吧去吧,別吵我睡覺……幾百年沒這麼熱鬧了,今天倒好,來個人跟我搶瞌睡……」
辰安點點頭,轉身朝樓梯走去。
身後,老者微微睜開一條縫,看著辰安上樓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辰家血脈來藏書閣看守……上面那些人,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哎……」
嘆息聲在空蕩蕩的書架間迴蕩,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辰安已經上了二樓,沒有聽到。
但他知道,這棟不起眼的藏書閣里,可能藏著仙子需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