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安!你敢殺我黃家子弟!!」
他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撕出來的,「我特麼要你償命!」
四境氣血轟然炸開。
他一拳轟出,帶起的勁風將旁邊的火把吹得明滅不定。
拳鋒直指辰安的面門。
辰安握了握拳頭,來得正好,自衛殺人,嗯,合理!
但還沒等辰安動手。
那一拳沒有落在他身上。
一道枯瘦的身影擋在了他面前!
一個斷腿的男人,一隻木製的義肢,單手握住了黃天虎的拳頭!
而黃天虎的面前,一根拐杖抵住了他的眉心處,沒有往前刺,但那個距離,黃天虎的瞳孔都縮成了一個點。
是姚叔!
是老趙。
還有幾個辰安叫不上名字的老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上來。
「你們要幹什麼!要造反嗎!」黃天虎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顫抖。
「造反?」老姚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黃天虎,造反的人是你吧?」
辰安看著他們。
老姚此刻沒有了往日的頹廢,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老趙也沒有了在青雲峰被人欺辱時那種忍氣吞聲的模樣。
他們的眼裡有光,有一種沉寂了很多年、突然被喚醒的血性。
那個杵著老拐杖的老人,渾濁的眼裡像是燃起了火。
他的白髮在夜風中飄動,那不是一個被歲月壓垮的老頭,那是一個老兵,一個在戰場上見過血的人。
隨著他們幾人的舉動,周圍有人拿起了鋤頭。
有人握緊了鐵鎬。
有人舉起了鐮刀。
一件件農具在火把的光下泛著冷光,一步一步,朝黃天虎和他身後那群武吏逼近。
他們的眼睛在夜色中亮了起來,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那是被欺壓了幾十年後,第一次看到希望的光芒。
辰安有些意外。
他想起張龍在礦區說過的話。
從軍!鎮妖軍的魂,還在!
他當時沒有太當真。
現在他信了。
辰家在這些人的心裡,不是一個過去式的名頭。
是一種東西。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但一直在那裡的東西。
他皺了皺眉頭。
似乎有些理解原主為什麼要帶頭簽下萬民血書了!
不是意氣用事,而是想要為他們這些人謀一條活路,爭取原本屬於他們的尊嚴!
其實,辰安回來之後,他沒有想過青平峰這些人。
畢竟人太多了,幾十萬,關係錯綜複雜,太麻煩。
可現在,看著這些老兵擋在他面前,看著那些鋤頭鐵鎬也想要守護他的人。
他的心動了一下。
也許,自己也能為他們做點什麼。
而黃天虎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的眼裡只有憤怒:「你們,你們簡直膽大包天!」
「通知執法堂,鎮壓暴民!」
黃天虎身後一個武吏慌了神,從懷裡掏出一枚符籙,往天上一拋。
璀璨的光火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整個雜役峰,像一朵盛開的花。
「哈哈哈,你們這群賤民,泥腿子,我要讓你們知道,和我黃天虎做對的下場!」黃天虎怒吼道。
光火映在每個人臉上。
有人開始退,腳步猶豫,手裡握著的鋤頭低了下去。
執法堂來了,性質就不一樣了。
對抗武吏是一回事,對抗宗門律法是另一回事。
「小辰,你先回房間。」老姚的聲音沉穩得像塊石頭,「所有人,退後十步。」
他轉過身,走到黃大力的屍體旁,蹲下,握住那把還插在胸口的刀。
猛地拔出來,血濺了他一臉。
他沒有擦,握著刀,對準同一個傷口,又刺了進去。
一次,兩次。
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地上。
「今晚,你們都看見了。」老姚抬起頭,臉上全是血,「殺黃大力者,姚景春。」
「姚大哥,讓我來!」
老趙也沖了上去。
「姚叔叔,三叔,是我殺的人!」
小五沖了出來,眼眶紅紅的,但他沒有哭。
看到小五一個孩子都沖了上去。
人群中突然傳來聲音:「放屁,明明是我殺的!」
「是我殺的!」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從人群里響起。
那些拄著拐杖,那些斷了手臂的老兵,那些頭髮花白、臉上全是皺紋的老人,一個個站出來,擋在辰安面前。
黃天虎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媽的,你們以為這樣就能給辰安頂罪?就憑你們,也配!」
「黃家小兒。」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顫顫巍巍,像風吹過枯枝。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一個身形如枯槁的白髮老人走了出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像一截枯木上掛著一塊布。
「林老爺子!」有人驚呼。
「老爺子,您怎麼出來了?」
「外面風大,老爺子快坐。」
辰安的腦子裡閃過原主的記憶。
林戰,百歲老人,年輕時曾是天武境強者,軍中戰神,玄天宗入住內宗軍部的大佬。
後來受了重傷,修為倒退,才回了青平峰養老。
「林爺爺。」辰安上前。
林戰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光:「嗯,有點你爹當年的狠勁。」
他轉過頭,看了旁邊一個中年漢子一眼:「小虎子,取我戰袍。」
那漢子愣了一下,眼眶紅了,轉身跑進屋裡。
很快,一件戰袍被捧了出來。
不是新的,是很舊很舊的戰甲,上面有刀痕,有劍痕,有大片暗紅色的印記,那是血,幹了很多年的血。
戰甲上還掛著一道道勳章令牌,有的已經鏽跡斑斑,有的還依稀能看出字跡。
每一塊勳章,都是一個故事。
每一塊令牌,都代表那是用命換來的榮耀。
林老爺子在眾人面前,顫顫巍巍地穿上了那件戰甲。
太大了,老邁的身體撐不起來,空蕩蕩的,像一口鐘罩在一根柱子上。
他慢慢坐在一把木椅上,腰杆挺得筆直。
那一刻,那件空蕩蕩的戰甲,突然有了重量。
那個枯槁的老人,突然有了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不是氣血,不是修為,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東西。
那是大將的氣概。那是百戰餘生的殺氣。
林戰的眼睛掃過黃天虎,聲音不大,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讓在場每一個人的後背都冒出了冷汗。
「黃天虎,人,是老夫殺的。執法堂的人來了,你告訴他們。」
黃天虎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的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
「你若不如實說……」林戰的手緩緩抬起,指著桌上那把陪了他半輩子的老刀,「你可以試試,老夫還能不能提得動刀。」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殺氣像實質一樣炸開。
整個雜役院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度。
幾個武吏的腿開始打顫。
黃天虎的額頭上全是冷汗。
樹的影,人的名。
林戰,這個名字在玄天宗是傳奇。
縱然老了,縱然廢了,可他活著,他就是傳奇。
得罪他,得罪的不是一個老人,是這座宗門的過去。
「林……林老……」黃天虎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石頭,「這是黃家和辰安的事,您何必……」
「老夫說話,沒聽見?」
黃天虎閉上了嘴,但眼神慌亂,額頭上的細密汗珠,無一不表明他的心在顫動!
因為,眼前的局面,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僅是辰安一改昔年懦弱的模樣,現在還驚動了林戰!
事情的發展,已經朝著無法預計的方向而去……
巷子裡安靜的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雜役院的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來了,很多。
執法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