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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2026-05-13 06:12:55 作者: 青木瑜

  三分零七秒。

  阿德里安躺在地上,後腦勺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面,眼睛盯著停車大樓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

  燈管一共有四根,其中一根在不停地閃爍,白光一明一暗,在他瞳孔里跳得像是某種摩爾斯電碼。

  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不是因為受傷——陳寅每一拳每一腳都精準地避開了要害和骨頭,打在肌肉上,疼得鑽心但不致命。

  他喘是因為剛才那三分鐘裡,他把自己九年街頭生涯攢下來的所有格鬥技巧都用了一遍,然後發現這些東西在陳寅面前就像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揮舞樹枝。

  沒用。

  完全沒用。

  他揮出的每一拳都被格擋,他嘗試的每一次抱摔都被化解,他引以為傲的地面纏鬥技術在陳寅面前就像一個笑話——

  他甚至不知道陳寅是怎麼站起來的,只記得自己剛把陳寅按倒在地,下一秒就發現自己已經飛了出去。

  「七秒。」

  陳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阿德里安偏過頭,看見陳寅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

  日光燈的白光從陳寅身後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什麼?」

  「你比其他多撐了七秒。」陳寅伸出手,

  「你是最後一個倒下的。」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握住了陳寅的手。

  陳寅的手很乾燥,掌心有粗糙的繭,握力大得驚人——他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力氣就把阿德里安從地上拉了起來,像是在拎一個布娃娃。

  阿德里安站穩之後環顧四周,他的八個兄弟正三三兩兩地從地上爬起來。

  羅德尼·哈蒙德靠在自己的車門上,一隻手捂著肋骨,臉上的表情介於痛苦和震驚之間。

  科迪趴在地上還沒起來,被旁邊的人踢了一腳才哼哼唧唧地翻過身。

  那個之前掏槍指著陳寅的傢伙——阿德里安記得他叫肖恩·默里——坐在牆根下,雙手撐著膝蓋,額頭上全是汗,眼神里那股戾氣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似於敬畏的東西。

  陳寅走回自己的AMG旁邊,從副駕駛座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他的呼吸平穩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額頭上連一滴汗都沒有。

  身上的黑色襯衫甚至沒怎麼皺,只有袖口在格擋的時候沾了一點灰。

  「五分十二秒。」

  他說,「我用了五分十二秒等你們全部站起來。」

  沒有人說話。

  陳寅把水瓶放在引擎蓋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車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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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平靜得像在課堂上點名。

  「還有誰有意見?」

  沉默。

  科迪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到阿德里安旁邊。

  他看著陳寅,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狠話找回場子,但對上陳寅那雙平靜的眼睛之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阿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走到陳寅面前,低下頭,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上。

  「陳,從今天起,我阿德里安·克羅斯聽你的。」

  這是一個老派的姿態。

  不是街頭混混那種拍肩膀稱兄道弟的做派,而是更古老的、更正式的一種效忠儀式。

  陳寅在某個電影裡見過類似的場景,但他想不起來是哪一部了。

  羅德尼·哈蒙德是第二個走過來的。

  他捂著肋骨,表情還有些扭曲,但眼神是認真的。

  「我跟阿德里安。」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阿德里安跟誰,我就跟誰。」

  肖恩·默里從牆根站起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之前掏出來那把格洛克19收進腰間的槍套里。


  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有些不穩——陳寅剛才一腳踢在他的大腿外側,那種深層的鈍痛讓他的整條腿都在發麻。

  「你剛才完全可以踢碎我的膝蓋。」

  肖恩說,語氣里沒有了之前的敵意,「但你踢的是大腿外側。」

  陳寅沒有說話。

  「我欠你一次。」肖恩伸出手。

  陳寅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一下。

  「不是欠我。是跟我。」

  肖恩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剩下的五個人陸續走過來,沒有人再說廢話。

  停車場裡安靜得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遠處海風的呼嘯聲。

  金門大橋的燈光在幾公里外若隱若現,像一串掛在夜色中的珍珠。

  阿德里安看了看自己的兄弟們,又看了看陳寅,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所以,老闆,我們現在做什麼?」

  陳寅從引擎蓋上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絲涼意。

  「第一件事,把你們的聯繫方式給我。電話、住址、擅長的東西,全部寫清楚。」

  他把水瓶放回去,「第二件事,去查漢克現在的藏身地點和活動規律。我不要大概,我要精確到小時的。」

  「第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管住自己的嘴。我現在的身份不能和你們有任何公開的關聯。

  如果有人問起,你們不認識我,沒見過我,沒聽說過我。」

  阿德里安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始記。

  羅德尼從車裡拿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靠在車門上一筆一划地寫著自己的信息。

  肖恩揉著大腿,用手機給陳寅發了一條簡訊,裡面是他現在的地址和手機號。

  陳寅把所有人的信息都存進手機里,然後看了一眼阿德里安。

  「你們現在住哪裡?」

  阿德里安苦笑了一聲:「我們?分散在灣區各個角落。

  我在奧克蘭租了一個倉庫,羅德尼住在聖萊安德羅的汽車旅館裡,肖恩在列治文合租了一間公寓。」

  「住得太散了。」

  陳寅皺了皺眉,「不利於快速響應。我需要你們集中在一個地方,最好是舊金山市區或者戴利城。」

  阿德里安攤了攤手:

  「老闆,集中當然好,但要錢。」

  「多少錢?」

  「我們九個人,如果租一個能住得下的地方,一個月至少一萬五到兩萬。加上裝備維護、車輛油費、通信費用,一個月沒有三萬美金根本轉不動。」

  陳寅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三萬美金一個月,一年就是三十六萬。

  他手頭只有五十萬,如果全砸在團隊運營上,撐不過一年半。

  「裝備呢?」

  他問,「你們現在有什麼?」

  羅德尼合上筆記本,替阿德里安回答:

  「手槍每人一把,格洛克19和17為主。

  長槍有四把——兩把AR-15,一把M4,一把雷明頓870霰彈槍。

  防彈背心五件,都是三級。

  通信設備用的是寶峰的對講機,加密性不行。」

  他頓了頓。

  「跟漢克團隊比,我們是乞丐。

  他們有軍用級的夜視儀、防彈插板、車載通信系統,甚至還有一架無人機。」

  陳寅沉默了幾秒。

  「裝備的事我來解決。」

  他說,「但需要時間。你們現在首要任務是收集情報,不是動手。漢克的懸賞還在,我不想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送你們去送死。」

  阿德里安點了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的紙條,遞給陳寅。

  「這是今天下午有人塞到我車裡的。」

  陳寅接過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列印的,沒有署名。


  「五百萬懸賞是真的。買家不止漢克一個。」

  陳寅看著這行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止一個?」

  「對。」

  阿德里安壓低聲音

  「我讓人去打聽了一下,除了漢克之外,至少還有兩撥人在往懸賞池子裡加錢。一撥和昨天的I-880槍戰有關,另一撥暫時查不到源頭,但據說和東海岸那邊有關係。」

  東海岸。

  陳寅的腦海里閃過一個詞——東海岸的老錢。

  晚宴上埃德蒙說的那些話還在他耳朵里:「東海岸的老錢加上華盛頓的官僚體系。」

  「我知道了。」

  陳寅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

  「這件事你們不用管,繼續查漢克。」

  「明白。」

  陳寅轉身打開AMG的車門,坐進駕駛座。

  引擎啟動的瞬間,V8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在停車大樓里迴蕩了好幾秒。

  他降下車窗,對阿德里安說了一句:

  「明天下午三點,我把第一個月的生活費給你們送過來。告訴所有人,做好準備,隨時可能行動。」

  阿德里安點了點頭。

  AMG駛出了停車大樓,引擎聲順著螺旋車道一路向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阿德里安站在原地,看著車道入口處那片被尾燈映紅的空氣,很久沒有說話。

  「老大,」羅德尼走過來,壓低聲音,「你覺得他靠譜嗎?」

  阿德里安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城市燈光映成橙色的夜空,嘆了口氣。

  「羅德尼,你見過一個人打九個,打完連氣都不喘的嗎?」

  羅德尼搖了搖頭。

  「我也沒有。」阿德里安說,「但我今天見到了。」

  接下來的三天,陳寅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早上六點起床,沿著Embarcadero海濱大道跑到漁人碼頭再折返,全程大約十二公里。

  他的配速對正常人來說快得離譜——每公里三分半左右,但他跑完連汗都沒出多少。



  「你十二公里跑了四十一分鐘?」布萊頓盯著手機屏幕,聲音都變了調。

  「差不多。」

  「世界紀錄是——算了,我不說了。」

  布萊頓把手機放回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表情複雜得像是剛看完一場魔術表演但不知道怎麼拆穿。

  跑完步回來洗澡,然後吃早餐。布萊頓的廚藝算不上好,但他煎的培根和炒蛋勉強能吃。

  餐桌上的固定話題是教育規劃——布萊頓每天都會給陳寅安排一個主題,有時候是SAT詞彙,有時候是美國歷史時間線,有時候是大學申請系統的運作邏輯。

  陳寅聽得很認真,偶爾提問,但大部分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把布萊頓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腦子裡。

  他的記憶力現在已經到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地步——不需要記筆記,不需要重複,只要集中注意力聽一遍,信息就會像刻在石頭上一樣留在腦海里。

  上午的時間用來處理團隊的事。阿德里安那邊的情報陸續傳過來——漢克團隊在I-880槍戰之後明顯收斂了很多,大部分成員都躲進了東奧克蘭的幾個安全屋裡,很少外出。

  懸賞的事情在暗網論壇上還在發酵,賞金已經從五百萬美金漲到了六百二十萬,新增的一百二十萬來源不明。

  陳寅沒有急著行動。

  他在等。

  等漢克團隊放鬆警惕,等阿德里安的情報足夠精確,等自己的身體數據繼續增長。

  每天早晨跑步回來之後他都會做一組簡單的測試——握力、反應速度、爆發力——每一項都在緩慢但穩定地提升。

  他不知道這個提升的極限在哪裡,但至少目前看來,還沒有停止的跡象。


  下午的時間是自由安排。有時候他去布萊頓推薦的幾個學區轉一轉,看看環境;

  有時候他開車沿著太平洋海岸公路往南開,一直跑到聖克魯斯再折返;

  有時候他就待在公寓裡看書——布萊頓從舊金山公共圖書館借了一大堆書回來,從SAT備考指南到美國憲法簡史,堆在摺疊桌上像一座小山。

  伊莎貝拉每天都會發消息來。

  不是那種刻意的、找話題式的消息,而是很自然的、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那種。

  有時候是一張照片——她在學校食堂吃的午餐、實驗室里養的一盆食蟲草、從教室窗戶拍出去的金門大橋。

  有時候是一段語音,聲音輕輕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聊天。

  陳寅回復得不算勤,但每條都會回。

  他不太擅長用文字表達什麼,但伊莎貝拉似乎並不在意——她發十條他回一條,她就很開心了。

  第三天傍晚,伊莎貝拉發來了一條讓陳寅有些意外的消息。

  「我跟我們學校的招生辦公室談過了。」

  陳寅正在廚房裡煮泡麵。布萊頓今晚出去見一個老同事了,冰箱裡只剩下一盒過期的牛奶和半個檸檬。

  他在櫥櫃裡翻出了一包辛拉麵,又從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紙袋裡找到了兩顆雞蛋。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正把雞蛋打進鍋里。

  「談了什麼?」

  「春季入學。我們學校春季入學的名額確實很少,但今年剛好有一個十年級的學生轉學了,位置空出來了。

  我跟招生主任說了你的情況——我是說,一部分情況——她表示可以安排一次面試。」

  陳寅看著這條消息,用筷子把麵條攪散。

  「面試什麼時候?」

  「下周三。如果你方便的話。」

  「方便。」

  「太好了!」

  伊莎貝拉發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然後馬上又發了一條

  「具體的面試安排我明天發給你。你不需要特別準備什麼,就是聊聊天,看看英語水平,了解一下你的興趣愛好和課外活動經歷。」

  陳寅想了想,打字道:「我沒有課外活動經歷。」

  「你有。」伊莎貝拉的回覆快得像條件反射

  「你從悍匪手裡救了我。這算不算課外活動?」

  陳寅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那叫自衛。」

  「招生官又不知道你是自衛。他們只知道你在I-880的車道上,在槍林彈雨中,徒手掀翻了一輛防彈SUV的車頂,救出了范倫斯勒家族的唯一繼承人。」

  陳寅看著這段文字,忽然覺得伊莎貝拉如果不去做市場營銷或者公關,實在是浪費人才。

  「我會編一個更合理的版本。」伊莎貝拉又發了一條,「不會提到黑幫、槍戰或者任何會讓招生官報警的內容。」

  「好。」

  麵條煮好了。

  陳寅把鍋從爐子上端下來,放在摺疊桌上。

  泡麵的熱氣在日光燈下升騰起來,在空氣中畫出幾道扭曲的白線。

  他用筷子挑起一綹麵條吹了吹,剛要送進嘴裡,手機又亮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爸爸說,你的身份問題應該這周五就能解決。移民局那邊他找了一個很厲害的人去辦的,比正常流程快了很多。」

  陳寅放下筷子,認真地打了兩個字。

  「謝謝。」

  「不客氣。」伊莎貝拉發完這條之後停了幾秒,然後又發了一條,「其實你不用謝我。我只是傳話的。是我爸爸在幫你辦。」

  「那也謝謝你。」

  手機那端安靜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屏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了很久,但始終沒有消息發出來。

  最後,伊莎貝拉發了一條只有四個字的消息。

  「你真好。」


  陳寅看著這三個字加一個句號,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復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開始吃麵。

  泡麵的湯已經不太燙了,溫吞吞的,帶著辣白菜味的酸辣和雞蛋的鮮香。

  他用筷子把蛋黃戳破,讓蛋液流進湯里,攪了攪,然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舊金山的夜晚總是來得很早,尤其是進入十一月之後,太陽一下山,整個城市就像被罩上了一層深藍色的玻璃罩。

  遠處的海灣大橋亮起了燈,橘黃色的燈光在夜色中連成一條線,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珍珠項鍊。

  陳寅吃完面,洗了碗,把鍋放回灶台上。他擦乾手,拿起手機,看到伊莎貝拉又發了一條消息。

  「面試的事情你不用緊張。你一定可以的。」

  他想了想,打了兩個字。

  「晚安。」

  伊莎貝拉秒回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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