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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2026-05-13 06:13:04 作者: 青木瑜

  陳寅在努埃瓦的第一周,過得比他預想的要安靜。

  安靜不是說他沒事做——恰恰相反,他的每一天都被塞得很滿。早上六點起床跑步,七點半坐上布萊頓的車或者自己坐公交到學校,八點開始第一節課,下午三點放學,然後要麼去圖書館自習,要麼回公寓處理阿德里安那邊的事情,晚上還要和布萊頓一起過SAT詞彙。

  但那種「安靜」是一種內心的安靜。

  沒有人來找他麻煩。雅各布·里德在走廊里遇到他的時候,會點點頭,然後繞開。菲奧娜在課堂上偶爾會和他搭話,語氣隨意得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同學聊天。阿什爾·格林還是每天戴著那副大耳機,走路的時候身體會隨著聽不見的音樂輕輕晃動,有一次在食堂里主動坐到了他對面,什麼也沒說,只是掏出筆記本電腦開始寫代碼。

  倫納德·米勒在第三天的時候,在走廊里追上了他。

  「陳,等一下。」

  陳寅停下來,轉過身。

  倫納德的步伐還是那麼快,像是身體裡裝了一個永遠在倒計時的定時器。他跑到陳寅面前,微微喘著氣,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他用食指推了一下。

  「機器人隊下個月有一場比賽,」他說,語速比他的步伐還快,「我們現在缺一個機械結構的設計師。你學過物理對吧?AP物理?你的檔案里寫著天朝的物理成績是A。」

  「是A。」陳寅說。

  「那你來不來?不用馬上決定,這周五之前告訴我就行。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四點訓練,在學校西邊的工坊。」

  他說完就走了,沒有等陳寅的回答,好像他已經默認陳寅會答應。

  陳寅站在走廊里,看著倫納德消失在樓梯間的拐角處,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他在天朝的時候,從來沒有人這樣邀請過他。

  那時候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成績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頂尖。不愛說話,不參加社團,不競選班幹部。老師對他的評價通常是「這孩子挺乖的,就是有點內向」。

  現在有人邀請他加入機器人隊。

  不是因為伊莎貝拉的面子。

  是因為他的檔案里寫著「物理A」。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發現了一些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東西,然後把這些東西當成了他的價值。

  他掏出手機,給伊莎貝拉發了一條消息。

  「倫納德讓我加入機器人隊。」

  回復很快就來了。

  「你去嗎?」

  「不知道。我物理確實還可以,但機器人我從來沒碰過。」

  「你學什麼都很快。」

  陳寅看著這條消息,拇指在鍵盤上方停了一下。

  

  「你對我哪來的信心?」

  伊莎貝拉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她發了一條語音。

  陳寅點開。

  她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背景里有人在說話,大概是在走廊里。

  「因為你在I-880上掀翻了一輛防彈SUV的車頂。你連那個都能做到,還有什麼做不到的?」

  語音很短,說完她就掛了。

  陳寅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下一節課的教室走去。

  走廊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前方的地面上鋪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他踩過那些光斑的時候,影子在身後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沉默的尾巴。

  周四下午,陳寅第一次去了機器人隊的工坊。

  工坊在學校西邊一棟獨立的建築里,原來大概是什麼倉庫或者維修車間,後來被改造成了一個創客空間。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合了金屬、機油和熱塑料的味道撲面而來。

  倫納德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在對一個半人高的機器人底盤進行什麼操作。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抬起頭,眼鏡上沾了一點灰塵。

  「你來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好像陳寅答應來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工坊里還有另外三個人。一個白人男生正在操作台上焊接一塊電路板,火花在昏暗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又一下,照亮了他的側臉。一個女生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一個三維建模軟體,她正在用滑鼠拖動一個齒輪的模型。還有一個男生——陳寅認出來是阿什爾·格林——靠在一張工作檯邊上,手裡拿著一台拆開的筆記本電腦,正在用鑷子夾著一根極細的排線往主板上插。


  倫納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開始給陳寅介紹。

  「這是托比亞斯·韋斯特,我們隊的電氣工程師。」他指了指那個正在焊接的男生。托比亞斯抬起頭,朝陳寅點了點頭,然後馬上又低下去繼續焊。

  「這是索菲亞·帕特爾,負責機械設計和CAD建模。」那個女生從屏幕後面探出頭來,朝陳寅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乾淨,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阿什爾你認識了。他是我們的軟體工程師,負責機器人的控制系統和自動駕駛算法。」

  阿什爾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摘下一隻耳機,朝陳寅抬了抬下巴。

  「你來了。」他說,聲音比陳寅想像的低沉。

  「我來了。」陳寅說。

  倫納德從工作檯上拿起一張設計圖,遞給陳寅。圖紙上畫的是一個機器人的三維結構圖,各個部件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尺寸和注釋。

  「這是我們下個月比賽要用的機器人,」倫納德說,「任務是撿起特定顏色的球,投進一個兩米高的籃筐。現在的設計有一個問題——機械臂的強度不夠,抓取球的時候會抖動,導致投擲精度下降。我想讓你看看能不能從結構上改進一下。」

  陳寅接過圖紙,在燈光下展開。

  他看圖紙的速度很快——不是因為他是天才,而是因為他的大腦處理圖像信息的速度確實比普通人快了很多。這種能力的提升是從那場意外之後開始的,他不知道原因,但他已經學會了利用它。

  「這裡,」他用手指點了點機械臂的關節部位,「用的是單點支撐。力矩太大,肯定會抖。如果改成三角形支撐結構,穩定性會好很多。」

  倫納德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鬆開。

  「你是對的,」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你是對的。我怎麼沒想到?」

  「因為你一直在想怎麼用軟體補償抖動的誤差,」陳寅說,「但有時候機械問題應該用機械的方式解決。」

  倫納德盯著圖紙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陳寅,眼神里多了一樣東西——那種「我終於找到了一個有用的人」的確認。

  「你能畫出修改後的圖紙嗎?」他問。

  「可以。給我三天。」

  「兩天。」

  「兩天。」陳寅點了點頭。

  索菲亞從屏幕後面探出頭來,看了陳寅一眼,然後又看了倫納德一眼。

  「他剛來你就給他派活?」她笑著說,語氣里沒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好奇。

  「他能幹。」倫納德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的事實。

  陳寅沒有說話。他把圖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走出工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十一月的舊金山,太陽一下山,溫度就會驟降十幾度。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牛津紡襯衫,風一吹,涼意從領口和袖口鑽進來,沿著皮膚蔓延到全身。

  他把襯衫的領子豎起來,雙手插進褲兜里,朝校門口走去。

  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均勻的光,像是有人用刷子刷上去的。他的影子從腳下延伸出去,隨著他每走一步,長度和角度都在微妙地變化。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阿德里安發的消息。

  「老闆,漢克那邊的人今晚在東奧克蘭的一個倉庫里聚會。大概有六七個人,有武器,但看起來不像有重火力。要不要去看看?」

  陳寅站在路燈下,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

  然後他打了幾個字。

  「地址發給我。我一個人去。你們在附近待命,不要靠近。」

  阿德里安的回覆很快:「一個人?太危險了。」

  「不會有事。」

  「可是——」

  「地址。」

  那邊安靜了半分鐘。然後一條帶著地址的消息發了過來。

  陳寅把手機收起來,站在路燈下,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舊金山的夜空很少有星星。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銀河的光芒全部吞沒了。只有在最晴朗的夜晚,才能在頭頂看到那麼一兩顆最亮的星星,孤獨地掛在天幕上,像被遺忘在棋盤上的最後一枚棋子。


  他想起了伊莎貝拉臥室天花板上那些褪色的夜光星星。

  塑料的,廉價的,歪歪扭扭的。

  但它們會發光。

  在完全黑暗的環境裡,那些小小的塑料片會發出微弱的、綠色的螢光,照亮一個十五歲女孩的天花板,讓她在入睡前能看到一片屬於她自己的、簡陋的星空。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指。

  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然後他朝公交站走去。

  東奧克蘭。

  這個地方和希爾斯伯勒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二十英里的距離,還隔著一整個世界的差距。

  陳寅從公交車上下來的那一刻,空氣的味道就變了。不再是希爾斯伯勒那種混合了修剪過的草坪和海風的氣息,而是一種更粗糲的、更直接的混合體——柴油機的尾氣、路邊垃圾桶里溢出的腐爛味道、以及某種陳寅說不上來的、潮濕的霉味。

  街道兩旁的建築低矮而破舊。很多店鋪的捲簾門都拉下來了,上面噴滿了塗鴉,不是那種有藝術感的街頭壁畫,而是潦草的、重疊的、像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時間一層一層覆蓋上去的標籤和髒話。路燈比舊金山市區少了一半,而且有一半是不亮的,整條街被籠罩在一種昏黃的、不健康的暗光里。

  幾個男人站在街角,手裡拿著啤酒瓶,看到陳寅從公交車上下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秒。



  其中一個男人朝陳寅吹了聲口哨。

  「嘿,小伙子,你是不是走錯路了?」

  陳寅沒有看他。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沒有任何變化。不快,不慢,不急,不緩。

  那個男人又吹了一聲口哨。

  「我在跟你說話呢。」

  陳寅還是沒有看他。

  他走過那個街角的時候,距離那個男人大概三米遠。這個距離是陳寅計算過的——如果對方突然動手,他有足夠的時間反應;如果對方只是想口頭挑釁,他沒有必要回應。

  那個男人最終沒有動手。

  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陳寅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看到了陳寅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看起來是深棕色的,幾乎接近黑色。但那不是讓那個男人閉嘴的原因。

  讓他閉嘴的是那雙眼睛裡沒有東西。

  沒有恐懼,沒有緊張,沒有挑釁,沒有憤怒。

  什麼都沒有。

  像一面乾淨的、沒有任何反光的黑色玻璃。

  他見過很多種眼睛——害怕的、兇狠的、茫然的、興奮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陳寅已經走遠了。

  阿德里安給的地址是一條小巷深處的倉庫。倉庫的外牆是鏽紅色的波紋鋼板,有些地方已經鏽穿了,露出裡面黑漆漆的隔熱層。捲簾門半拉著,離地面大概有三十厘米的縫隙,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還有低沉的音樂聲和人聲。

  陳寅沒有從捲簾門進去。

  他繞到倉庫的背面,找到一扇窗戶。窗戶的玻璃碎了半邊,用一塊木板釘著,但木板已經朽了,用手一推就開了。

  他翻窗進去的時候,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倉庫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挑高的鐵架結構,頭頂上是一排日光燈管,只有一半是亮的,光線不均勻地灑在地面上,造成一種明暗交錯的、像棋盤一樣的光影效果。

  六七個男人散落在倉庫的各個角落。有的人坐在破舊的沙發上,有的人靠在工作檯邊上,有的人直接坐在地上,背靠著堆滿雜物的貨架。

  他們面前的桌上擺著幾把手槍、一堆子彈夾、以及一些陳寅看不太清楚的小型裝備。

  漢克不在。

  但陳寅認出了其中一個人——那個在I-880車道上開車的司機。他的臉上還貼著紗布,左手打著石膏,掛在胸前,正用右手拿著一罐啤酒往嘴裡灌。

  陳寅蹲在貨架後面,安靜地觀察了五分鐘。

  他聽到了幾件事。


  第一,漢克現在躲在薩克拉門托,不在灣區。他雇了一批新人,正在重新組織團隊。

  第二,懸賞的事情還在繼續。賞金池已經漲到了將近七百萬美金,新增的錢來自兩個不同的渠道,其中一個據說和東海岸的某個家族有關。

  第三,這些人對陳寅的恐懼比對漢克的忠誠更深。他們說話的時候,提到「那個天朝小子」的次數比提到「漢克」還要多,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體——憤怒、恥辱、以及最核心的,恐懼。

  陳寅聽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從貨架後面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步伐很穩,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的聲音不大,但在那個安靜下來的瞬間,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第一個看到他的人是那個臉上貼紗布的司機。

  他手裡的啤酒罐掉在了地上。

  啤酒灑了一地,白色的泡沫在水泥地面上蔓延開來,像一朵正在綻放的、奇怪的花。

  「操——」

  他沒能說完。

  陳寅已經走到了他們中間。

  沒有人拔槍。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而是因為他們不敢。

  因為陳寅站在那裡的方式——不是那種「我要打架了」的備戰姿態,而是一種更放鬆的、更隨意的站立。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後腳上,像是在等公交車,或者在看一幅掛在牆上的畫。

  他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然後他開口了。

  「漢克不在。」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沉默。

  那個司機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在薩克拉門托。」他說,聲音沙啞。

  「我知道。」陳寅說,「我來不是為了找他。」

  「那你來幹什麼?」

  陳寅把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伸向他們面前那張桌子。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個人都看清了他的手指——乾淨的,骨節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手槍。

  格洛克19。

  他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然後放下,拿起另一把。

  史密斯威森M&P。

  他檢查了彈夾,確認裡面有子彈,然後把彈夾推回去,拉了一下套筒,把子彈上膛。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倉庫里迴蕩開來,像一聲短暫的、冰冷的鐘鳴。

  所有人的身體都僵住了。

  但陳寅沒有把槍口對準任何人。

  他把槍放在了桌上,槍口朝向牆壁。

  然後他退後一步,重新把手插回褲兜里。

  「我來告訴你們幾件事。」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漢克懸賞七百萬要我的命。這筆錢你們拿不到,因為你們殺不了我。」

  沒有人說話。

  「第二,漢克現在躲在薩克拉門托,把你們丟在這裡當棄子。他在用你們的命試我的反應。如果我今天把你們全殺了,他就能知道我有多危險。如果我放過你們,他就能知道我不會濫殺無辜。無論哪種結果,對他都有好處。對你們沒有。」

  那個司機的手指在石膏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說明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試圖找到一個安全的出口。

  「第三,」陳寅豎起三根手指,「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他頓了頓。

  「第一個選擇,現在打電話給漢克,告訴他我在這裡。然後我會把你們所有人的右手拇指打斷,讓你們這輩子都扣不了扳機。」

  倉庫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有人開始呼吸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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