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餐吐完,司徒岸幾乎筋疲力盡,連頭髮也汗濕了。
他將自己吊在床邊,哈,哈的喘氣,生理性淚水順著內眼角一顆一顆往下掉,全都落進嘔吐物里了。
須臾後,他「嗯」的一聲從床上爬起來,去到浴室。
浴室沒開燈,但好在是兒時居所,一應陳設他都熟悉。
他摸黑扭開水龍頭,掬起水來洗臉,漱口,期間又忍不住乾嘔了幾次,激的眼淚長流。
夜更深了。
司徒岸洗完了臉,又披了件衣服下樓。
他要去花園裡挖一點泥土,將那些骯髒的嘔吐物蓋起來,拾掇乾淨。
午夜的石榴別苑很安靜,因為是冬日,蟲鳴鳥叫都不聞,就只有不太呼嘯的寒風灌進衣領,哇哇涼。
司徒岸下到一樓的小花廳,推開通往後花園的雕花木門,側身出去後,當場就被冷風吹的打了個擺子。
「嘶。」
他被凍的眉頭一皺,很想再退縮回去。
但,不行。
開弓沒有回頭箭。
床邊放著一灘嘔吐物。
怎麼睡得著呢?
司徒岸一手抓住大衣領口,一手推開雕花木門,任由撲面的冷風吹透了身體,也還是邁出了那一步。
花園裡靜靜地,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幾盞昏黃的風燈掛在屋檐上,被風吹的一晃又一晃。
司徒岸走的不快,琢磨著要去哪裡挖土,才能不挖出屍體。
看來看去,還是決定從石榴樹下挖。
這石榴樹是司徒俊彥的寶貝,眼下雖光禿禿的難看。
但司徒岸記得,這樹一到夏日裡就發瘋。
枝繁葉茂到嚇人,結出來的石榴個個都有嬰兒頭顱那麼大。
他呼了口氣,走過鯉魚池上的小木橋,又伶仃的蹲到石榴樹邊,也不找工具,徒手就開挖。
白皙的指尖扒開冷硬的土殼,還未上凍的鬆軟土壤露了出來。
司徒岸脫下大衣,平鋪在地上,也不顧罪過可惜,挖出一捧土來就往衣服上倒,很快就堆起了一個小土包。
他抽了下鼻子,將衣服四方折好,疊成一個包袱,剛準備提土走人,就聽見背後傳來極粗重的喘息聲。
司徒岸回眸,只見冷冷月色下,一隻眼冒綠光的白虎正直勾勾盯著他。
「好久不見。」他說。
話音落下,一聲低沉的虎嘯響起,還帶著些許痰音,仿佛要像人一樣咳嗽起來。
「你也老了。」司徒岸笑起來:「你也該老了。」
......
翌日,天氣晴好,霧霾微微。
八點剛過,司徒岸睜了眼,但沒起床。
他光著膀子從床頭櫃裡找了個舊情人,被子一捂就開始哼哼。
期間管家來敲門,叫用早飯,卻不想他正手忙腳亂,硬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管家問了兩聲不見回音,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也不敢強闖,只好去樓下叫司徒俊彥。
司徒俊彥聞言便從飯廳里起了身,又端了一碗胭脂米粥上樓。
他敲敲門:「小岸,你那個胃不經糟蹋,吃點東西再萎窩。」
司徒岸剛剛三魂沒了七魄,腦子卻沒糊塗。
他冷眼看向房門,聲音卻是溫和:「我不讓你進來。」
「還在生氣?」
「沒有,只是我是外人,受不起。」
門外傳來一聲瞭然的笑:「這話當真嗎?」
「當真!」
說著話,司徒岸兩股戰戰的從床上站起來,又赤身裸體的走進浴室,快快地沖了個涼。
十幾分鐘過去,司徒岸沐好了浴,更好了衣,這才重新走到門前,試探著抓了一下門把手。
「你走了嗎?」
他依舊是沒表情,僅用聲帶就模擬出了少年時的慌張忐忑。
「乾爹?」
他又叫了一聲,還是無人應答。
「這樣就走了?小時候你都是……」
司徒岸一邊說著,一邊氣急敗壞的拉開了門,之後便毫不意外的看見了門外的司徒俊彥。
他就站在那兒,手裡是冒著熱氣的白粥。
剎那間,司徒岸紅了眼,也住了口,作勢又要關門,卻被一隻手抓住了手腕。
「好了。」司徒俊彥嘆息著,又笑起來:「好了,祖宗,吃點吧,就當給乾爹盡孝了行不行?」
司徒岸瞪著他,也恨也怨,卻不掙脫那隻溫柔乾燥的大手。
「我盡什麼孝,我一個太子伴讀,誰管我的死活了就讓我盡孝?」
司徒俊彥搖頭,捉著那隻手腕將人拉進了屋裡,又把粥放在桌上,按著司徒岸坐下:「你這個脾氣要發到什麼時候去?」
司徒岸仰頭看他:「我發脾氣?我發脾氣還跑回來看你?」
「你自己說你講不講理,說是回來看我的,現在飯也不吃,好臉也不給。」
「就不給,你請家法吧。」司徒岸撇開頭不看他。
司徒俊彥笑了,又摘了眼鏡,抬手捏住司徒岸的下巴,逼著他看向自己。
「昨天給你的文件,看了沒有?」
「沒看。」
「那裡頭是乾爹半輩子的積蓄。」
司徒岸瞬間怒了,一把推開司徒俊彥,差一點就要把人推坐到床上去。
「我是回來要錢的?!」他站起來,一眨眼就掉出兩大顆淚,滿臉的怒極反笑:「原來我是回來要錢的啊!好,好,那乾爹也給了錢了,我也該滾到北江去了,粥我也不吃了,我一個討債鬼,還配好吃好喝嗎?」
「小岸!」司徒俊彥提高了聲量。
司徒岸強忍著眼淚,反手就將桌上的白粥砸了。
「你少吼我!你別以為跟我說些好話!給兩個錢!我心裡就不難受了!」
「公司我不在乎!錢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拿當我什麼!司徒俊彥你到底拿我當什麼!」
「他是你兒子我不是嗎?你憑什麼幫著他欺負我!你憑什麼?」
司徒岸哭喊著,短短几句話就劈了嗓子。
他轉過身去撐住桌子,穿著浴袍的身體,清瘦的令人不忍。
「憑什麼啊?」他低著頭。
司徒俊彥上前一步,眉宇間帶著嘆息,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乾爹錯了,乾爹補償你,只要你肯留在津南,你要什麼,乾爹就給你什麼,好不好?」
「我要什麼?」司徒岸回眸,淚盈於睫:「我也不知道我要什麼了。」
「那就慢慢想,想到了,乾爹就給你找,有就有,沒有,乾爹都給你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