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司徒岸的臉被手機的屏幕光照亮。
他蜷縮在被子裡,身體輕微的顫抖,仿佛又回到了進入這座別苑的第一夜。
那一夜,他多麼緊張。
洗澡時用力搓洗了全身的皮膚。
洗頭時也用洗髮水反覆搓揉了三次。
甚至還用牙刷,仔細刷洗了藏著污泥的指甲縫隙。
他生怕自己身上會有異味,髒污,遺留在那潔淨柔軟的床鋪上。
屆時不必那些面無表情的傭人們皺眉,他就先羞恥到自殺。
然而就在他躲在被子裡瑟瑟發抖,想假寐著熬過這一夜的時候,司徒俊彥卻進來了。
他似乎是喝了點酒,身上帶著醉人的香氣。
「小岸,睡覺了嗎?」
他坐到他床邊,又在沒有開燈的黑暗裡,嘆很輕的氣。
「本來想著早點過來,給你讀個睡前故事,還是沒來得及。」
「我這樣的人,做這樣的營生,再想當個好爹,只怕也為難。」
「但你放心,我既然決心收養你,就一定不會虧待你。」
一段前言不搭後語的自白過去,司徒俊彥垂下了頭,輕聲苦笑。
「或許命里真有緣分一說吧,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你是我的孩子,連阿滿也覺得你和我長得像。」
「小岸,我在這世上,實在是太孤單了,現在有你來陪我,我真的很高興。」
「岸,是我給你想的名字,這些年,我一個人在風浪里站了太久,太知道岸的珍貴,所以,我想把它送給你。」
帶著醉意的真心話,聽起來實在動人。
恍惚間,一隻膽小怯弱,被洗微微發紅的小手。
從柔軟的被窩裡探了出來,輕輕蓋住了男人撐在床邊的手。
司徒俊彥怔忪片刻,反握住那隻小手。
「謝謝你,小岸,以後,我們就都不孤單了。」
回憶是越想躲避,就越是洶湧的東西。
司徒岸捂住臉,死死扯著自己的頭髮,試圖用疼痛轉移注意力。
然而事實卻是,不論他再怎麼虐待自己,否認曾經。
那一夜,仍是他來到這人間之後,第一次感受到愛意的夜晚。
即便這愛意稀薄,功利,僅僅只是一個不大稱職的父親,對一個剛收養的孩子,吐露了些許溫柔,展露了一點真心。
但,也夠了。
要飯的,哪能嫌飯餿?
司徒岸再度縮進被子,深吸了幾口氣。
他感受著自己越來越明顯的軀體化反應,幾乎是抖著手撥通了跟段妄的視頻通話。
現在的他,需要治癒。
他需要和正常人對話,再從這些對話里,找回那個正常的自己。
......
段妄完全沒有想到司徒岸會給他打視頻。
他瞬間從床上彈了起來,反手開燈的同時,又飛速從衣櫃裡扯出一件名牌T恤穿上,還順便胡嚕了一下腦袋,確保小寸頭的堅挺。
做完這一切後,時間僅僅過去十幾秒。
段妄深呼吸,盤腿坐在床上,鄭重地按下了接聽鍵。
然而接下來看到的畫面,卻令他三魂沒了七魄。
手機畫面里,司徒岸處在全黑的環境裡,整張臉僅靠手機屏幕照亮,精緻的五官被悉數放大。
他的眼睛是紅的,嘴巴是紅的,鼻頭是紅的,淚痕遍布在那張溫柔多情的臉上,每一道反光,都泛著無法言說的破碎。
「叔叔?」
「嗯,小妄。」
「你……」段妄幾乎停止了呼吸:「你怎麼了?你在哪兒?我來找你好嗎?」
司徒岸流著淚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虛弱卻瞭然的笑容。
「不要來,這裡好危險。」
「可是你……」
「我沒關係,我只是,很想你。」
司徒岸說著,又垂下眼,心道,或許我也不是想你,只是想你那份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愛意。
這樣的愛意,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簡直十全大補,更勝金銀。
「叔叔,誰欺負了你?」段妄握著手機的手太用力,手背上的青筋爆出,是少年人特有的兇悍:「告訴我。」
「是個壞蛋來的。」司徒岸仍笑著:「怎麼,要替叔叔報仇嗎?」
段妄看著司徒岸的笑,心痛和懊惱同時迸發,忍不住凶了一聲。
「我沒有開玩笑!」
「再喊一聲我聽?」
「……沒有。」
「傻子,叔叔知道你沒有開玩笑,只是這個壞蛋呢,他不可以死的太乾脆,也不可以死在別人手裡,更不可以髒了我家小朋友的手。」司徒岸伸手輕戳屏幕上的段妄:「那樣的話,叔叔會不甘心。」
司徒岸的話像是謎語,可段妄看著那雙泛紅的眼睛,早已無心解謎,只難過他的難過。
「叔叔,別哭,求你。」
「好。」司徒岸彎著嘴角:「不哭了。」
「你最近……還好嗎?」段妄順著床邊溜下去,背靠著床,坐在地上:「你好像瘦了。」
這就出現了。
正常人之間的對話。
司徒岸輕輕抽氣,感受著自己瞬間舒展開的腸胃,好笑的挑了個眉。
「好神奇。」
「什麼?」
「一見到旺旺,叔叔就不胃痛了。」
「胃痛?怎麼會胃痛?」
「老毛病了。」
段妄還想再問,司徒岸卻不想再答了。
這孩子是他污穢生命里,唯一一個正常的,不沾染血腥的,暫時還沒有變醜陋的「美妙邂逅」。
他不想他知道太多他的事,他要保護他的天真熱烈,就像母雞護著小雞,大樹罩著小樹。
是以他們之間的對話,不應該有眼淚。
因為比起眼淚博來的心疼,他更喜歡看他痴迷渴望的眼神。
司徒岸抽了下鼻子,翻身從被窩裡撐起身體,又將手機靠在枕頭上,正對自己,呈一個平板支撐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