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夠了沒?」司徒岸生無可戀的舉著手機:「笑夠了就接著來幫我掰欄杆。」
「不行,真不行。」朱莉趴在地上搖著頭:「我一笑就沒勁兒,不行我打電話叫小北吧,咱倆這個肌無力根本……」
「叔叔?」
安靜的午夜裡,瑩白的月光被雲彩吞去一半,只留一半灑向人間。
青年的聲音像夏夜裡的蟲鳴,響起的突兀又和諧。
司徒岸心頭一震,忍痛轉動脖子,看到了朱莉身後的人影。
朱莉原本還在笑,聽見這一聲立馬汗毛豎立,一個軲轆就從地上爬了起來,又下意識地擋在了司徒岸面前。
「誰啊?」
「是我。」段妄上前一步走出了陰影,淡淡月光落在他清晰的五官上,照亮了一張帶著錯愕的臉:「叔叔?」
司徒岸想說話,可脖子實在太疼,咽口唾沫都難忍,於是便只能羞恥的看著段妄,為這一刻的難堪燒紅了耳朵。
「真的是你?」反應過來的段妄幾乎是撲向了司徒岸,連帶著柵欄將人抱進了懷裡,緊接著便是連珠炮似得詢問:「你還好嗎?你是不是受傷了?為什麼不接電話?你怎麼會在這裡?」
被擠到旁邊的朱莉一愣,隨即翻了個無語的白眼,又默默抱起手臂看兩人膩歪。
司徒岸被卡在欄杆里,只能先伸手推了段妄一把,示意他離自己遠點,又求助的看向朱莉。
「那個。」朱莉開口道:「他傷到脖子了,這會兒講不了話,也動不了。」
「為什麼?怎麼會傷到脖子?」段妄慌張的問著,又蹲下身去摸司徒岸的腿:「為什麼動不了?卡哪兒了?腿嗎?」
「屁股。」朱莉即答:「太大了過不來。」
司徒岸聞言,終於認命的閉上了眼。
年近不惑,他終究還是在喜歡的小孩兒面前,丟盡了這張老臉。
然而叔叔覺得丟臉,小孩兒卻沒覺得丟臉,他只是覺得心疼。
他不明白,明明他才和叔叔分開幾個小時而已,他就受了傷,而自己還不能衝上前去看他。
七八個小時前,天剛擦黑的時候,在車上坐了整整一下午的段妄終於忍不住了。
他不敢大白天圍著這家私立醫院晃,怕給司徒岸帶去麻煩,但天黑之後,應該就沒關係了。
他小心翼翼的避開那些持槍守衛,圍著醫院忽遠忽近的行走。
想看看從那個角度,能夠看到醫院裡面的情況。
倘或能看到一兩盞亮著的燈,便足以給他安慰。
誰承想,上天竟比想像中仁慈。
他居然在逛到第三十幾圈圈的時候,聽到了壓抑的笑聲,還看到了手機屏幕的亮光。
他小心翼翼的走過去,然後就看見了司徒岸。
是的,即便是在黑暗裡,他也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無比準確,無比清晰。
此刻,段妄蹲在地上,看著那卡住司徒岸的鐵欄杆,緊緊抿住了嘴唇。
他一手抓住司徒岸襠前的欄杆,又一手抓住司徒岸後腰的欄杆,仰頭道:「叔叔你不要動。」
司徒岸眨眨眼,想,自己這會兒就是想動,恐怕也動不了。
朱莉荒唐走過來,不知道小朋友要幹嘛。
結果下一刻,兩個肌無力就被狠狠上了一課。
常言道,拳怕少壯,今晚的段妄,就十分生動地詮釋出了這個道理。
生鐵打的欄杆,一指寬的直徑,居然硬生生被段妄一個擴胸運動給拉彎了。
司徒岸感受著屁股上消失的壓力,下意識地低了頭,剛剛那根卡住他後身的欄杆,眼下居然順著他臀部的弧度,彎成了一個圓潤的C形。
此刻兩根欄杆之間的縫隙,已經寬鬆到夠他大跳艷舞了。
朱莉半張著嘴,完全被段妄的蠻力震驚。
「我操。」
「叔叔,可以了,你試著慢慢出來。」段妄起身,兩手虛托住司徒岸的胳膊,像是怕他摔倒:「不要著急,不行我就把它掰斷。」
此話一出,司徒岸和朱莉兩臉荒謬,一個用眼神質詢,一個直接開口問。
「這是可以掰斷的嗎?」
「可以吧,我也不知道。」段妄抬手擦了一下微紅的眼角:「要掰斷嗎?」
「……」
司徒岸無語地擺擺手,又一手扶著朱莉的肩膀,一手抓著段妄的胳膊。
扭著他的細腰翹臀,從欄杆里跨了出來,結束了這場愚蠢的夜奔。
段妄見狀,等不及司徒岸站穩,就小心翼翼的將人抱進了懷裡,掉著淚吻他發梢。
「怎麼會受傷?」他哽咽的:「誰把你弄傷了?」
一邊的朱莉仍在震驚中,兩眼盯著那被強行掰彎的欄杆,很想拍照發朋友圈。
然而司徒岸聽著孩子這傷心欲絕的語氣,注意力早就不在欄杆上了。
他在手機上打字:「我沒事。」
段妄紅著眼低頭,餘光掃過那行小字。
「沒事怎麼說不了話?」
「……」
「點點是什麼意思?」段妄問著,又去查看司徒岸的脖子:「痛不痛?為什麼會受傷?抱你從酒店出來的人是誰?」
......
半個小時後,五點一刻,天很快就要亮了。
朱莉披著司徒岸的大衣站在車外,很命苦的望起了風。
司徒岸帶著段妄坐在車裡,指尖飛快打著字。
「我受傷是自己弄的,不嚴重,就是皮外傷,說不了話是因為傷到了肌肉組織,但喉嚨是好的。」
「為什麼?」
商務車內空間很大,段妄幾乎是半跪在地上,臉埋在司徒岸下腹。
他聲音悶悶的,帶著些許戰慄。
「叔叔,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瞞我了,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到底在過什麼樣的生活,可以嗎?」
「求你。」
話音落下,司徒岸打字的手一頓。
手機屏幕上,已經打好了快一百個字的謊言。
他是有心要糊弄段妄的,因為他不想把他牽扯進那些噁心的事裡,可……
段妄仰著頭,眼裡已經沒有多少淚可流,只剩下無盡的茫然和恐慌。
你愛的人,身上寫滿了未知的危險,而你非但沒有辦法保護他。
甚至很快,你連和他待在同一個城市都做不到了。
「求你,告訴我好嗎?」段妄低下頭,眼淚落在司徒岸膝上:「我真的很害怕,叔叔,我很害怕。」
心軟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司徒岸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等再睜開眼時,屏幕上的一百多個字被刪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篇幅極長的自我介紹。
「我是津南一個政商掮客的養子,排行老三,我上面有一個大哥,一個二姐,還有一個已經被驅逐出境的小妹。」
「我平時做的生意,就是替養父把所有黑錢洗白,再回流進他手裡,供他飼養鷹犬,不斷壯大家族勢力。」
「我從十六歲就開始替家裡管帳,一直到去北江之前,整整二十年。」
「這二十年裡,我從未忤逆過養父的心意,也從沒辦壞過一件他交代給我的事,可是我的忠心和盡心,最終卻只換來背叛。」
「我是他養大的第一個孩子,可家裡的老大是他人到中年時,認回來的親兒子,也是從那時候起,我的一切成就都要分一半給老大,有時甚至不是一半,而是全部。」
「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鞠躬盡瘁了這二十年,最後卻只落得個發配邊疆的結局,更不甘心他和他兒子坐享其成,踩在我和我姐的血肉上風生水起。」
「我要毀了他們。」
「結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