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前的古早壁燈下,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屠迦南的表情,有點深刻,也有點認真。
他想,他是有理由可以搪塞司徒蘭的。
比如他可以說,他是拿她的錢租的房子,讓她不要多想,自己並沒有別的意思。
但這不是事實,也扭曲了他的本意。
「我不會讓跟我睡過的女人無家可歸。」
司徒蘭微怔,又不解的偏頭,柔軟的黑髮從肩頭落下,像膠片電影裡的某幀畫面。
很奇怪,上次在意她是否無家可歸的人,還是那個差點死在她手裡的乾爹。
那是一個相當慘烈的大雪天,司徒俊彥穿著暖和的羊絨大衣,一把抱起衣著單薄的她,笑的英俊又迷人。
「小丫頭,認叔叔做乾爹吧,做了乾爹的孩子,就再也不會無家可歸了。」
啊。
好噁心。
好想吐。
司徒蘭退後一步。
「我不要。」
「什麼?」
「我不要住你租的房子,」
「為什麼?」
司徒蘭低下頭,短暫整理了一下思緒,又圍著屠迦南轉了一圈。
「我想,你對我有誤會。」
屠迦南轉身看她,腳下隨著她的腳步轉動,始終保持著面對司徒蘭的角度。
「什麼誤會?」
「你們男的是不是都很喜歡,呃,看別人弱小,可憐,又或者自以為占了人家的便宜,就著急忙慌的想給人一個家?」
屠迦南一頓,居然被問住了。
「我不懂啊。」司徒蘭撓著自己的頭髮,很快就將那一頭黑髮撓成了雞窩:「你以為你是誰啊?」
「我有說過『求求你了,屠先生,我需要幫助,拜託你給我一個家』之類的話嗎?」她抬起頭:「還有,你為什麼覺得,我是你睡過的女人?」
「你算什麼東西啊?你才是我睡過的男人吧?」
「還是你覺得自己有幸成為我睡過的第一個男人,一切就變得特別起來了?」
「沒有哦,屠先生。」司徒蘭又歪起腦袋:「你對我來說,真的一點也不特別。」
上世紀建成的老公寓,還不存在偷工減料的問題,四十公分厚的水泥牆體,徹底杜絕了噪音出現的可能。
電梯前的樓道很安靜,安靜到兩人都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
「我現在要走了,至於你給我買的內衣,我有身上穿的這些就夠了,剩下的,你就留著打**吧,算是分手禮物哈。」
「告辭。」
淡黃色的小公寓,南洋風情的小花磚,二十四小時的守衛和熱水,終是沒有留住放蕩不羈愛自由的四小姐。
屠迦南無話可說,只能看著那瘦小的背影瀟灑離去,留下晃動不休的公寓門。
與此同時,她的黑髮拂過那古銅色的門把手時,身上還穿著他的咖色皮衣。
腳上的同色馬丁靴和碎花連衣短裙,還是他跑了兩個市場買到的。
......
午夜,屠迦南獨自踏進了準備給某人的公寓。
一室一廳的小公寓,只能用瓦斯爐的小廚房,被奶白色瓷磚包圍的浴室,以及放著單人床的小臥室。
整個房間的牆壁和地面跟樓道是一個風格,都走淺黃色調,唯有窗下是一小片鐵灰色的暖氣管。
這樣的裝修,高級是談不上,但在博克斯盟,說它是總統套也不過分。
屠迦南站在房間門口,莫名想起自己剛來博克斯盟時的情景。
那時的他年輕,愚蠢,天真,還抗揍到可怕。
見天兒飯都吃不飽,卻有使不完的力氣。
明明都被人打成豬頭了,也還是要跑去街頭混。
等混到後半夜,有錢就去酒吧里通宵買醉,看脫衣舞娘旋轉跳躍。
沒錢就找個長椅當流浪漢,半夜碰到小偷或者酒鬼,就接著挨揍,接著當豬頭。
那時的他要是有一間這樣的公寓,不知能少遭多少罪,少挨多少打,可是,大小姐居然不領情。
「矯情。」
屠迦南皺著眉,反手關上了房門,又很隱忍的,做起了一開始就打算要做的事。
他先是打掃了一番公寓內的衛生,將浴室里的舊浴缸刷的光可鑑人,又將整間屋子的地板用毛巾擦了一遍。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腦子裡一直在閃回司徒蘭的話,以及她那副不屑,厭惡,甚至還略有反胃的表情。
他不明白,他只不過想找個安全的地方給她住,又沒有強迫她做什麼,何以被厭惡至此呢?
難道……真的是他缺乏邊界感了嗎?
兩個小時後,將公寓打掃成酒店客房的屠迦南,終於想起了自家老闆。
他盤腿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給司徒岸打去了電話。
電話嘟了幾聲就接通,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司徒岸的聲音就先傳來。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他只是我花錢雇的打手,一點情分也沒有,贖金超過二十塊就撕票吧,不,十塊,十塊比較不虧。」
「……老闆。」
「嚯?」司徒岸瞬間陰陽怪氣:「您還活著呢?」
「……嗯。」
「自己交代還是等著我問?」
「我……」屠迦南撓頭:「我這段時間沒回來是因為,我和四小姐睡了。」
「so?」
「四小姐是處女。」
「so?」
「我覺得我應該負一點責任。」
「她有要求你對她負責任嗎?」
「嗯?」這倆人怎麼說一樣的話?
屠迦南有點錯愕,卻仍放不下自己的騎士精神。
「她沒有,但是……」
「但是怎麼樣?你不要糾纏她我跟你講,這孩子被惹毛了是要殺人的,你別看她個子小小的跟個土豆雷一樣,但土豆雷要是炸在褲襠里,那也是能把*炸碎的,你知道吧?」
「……」好糟糕的比喻。
「我沒有。」屠迦南擰著眉頭:「我只是想讓她生活的安全一點,就給她租了間公寓,不然憑她的身體素質,是很難在博克斯盟活下去的。」
「你去之前她是死了嗎?」
「那倒也……沒有。」
「那你還纏著她幹嘛?」司徒岸費解地:「老四又沒求著你照顧她,你倆就是上了個床而已,別說朋友了,連炮友都還不是呢,你有什麼資格插手她的生活?」
靠,這兄妹倆是共腦了嗎?
「可我占了她的第一次,應該……」
「朋友,大清已經亡了,你現在就是把生米崩成爆米花,也什麼意義都沒有。」司徒岸無語嘆了口氣:「懶得跟你廢話了,六月底之前你要是回不來,就永遠別回來了。」
「……是。」
「還有,你最好不要對老四有什麼非分之想,雖然我這個妹妹漂亮的要命,但我這句話的重點不是她漂亮,而是她要命,了解嗎?」
「嗯,了解。」
「嘟……嘟……嘟……」
屠迦南拿下手機,茫然地看向手機屏幕。
須臾後,又忍不住慨嘆,司徒家的人,還真是各有各的精神病,且還病的相當,一體同心。
外人看他們是怪胎,他們看彼此卻正常。
還真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