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豪在萬豪資本總部等了整整三個小時。
從維拓回來之後,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不見人,不接電話,連方琳敲了兩次門都被擋了回去。
窗外的陽光從東面轉到了西面。他的第六杯茶涼了。
趙成峰迴來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剛過。
兩個黑衣人把他帶上來,像提一袋米一樣往沈萬豪辦公室的沙發上一擱。
趙成峰的形象比走的時候更慘了。
計程車司機開得太猛,他在后座晃了半天,下車的時候差點吐在萬豪資本的門廊上。
沈萬豪打量著他。
「說。」
趙成峰咽了一口吐沫。
他的敘述能力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反而達到了某種高峰,因為不需要發揮,只需要複述。
陳默交代的那幾句話,他一個字沒改,連語序都保持了原樣。
推搡、爭執、意外。
陳默質問了他。
他認了,求饒了。
陳默很生氣,但人死不能復生,他要一個交代。
兩百萬,給李銘家屬,最終賠償。
趙成峰說到這裡的時候,沈萬豪的眉毛跳了一下。
「兩百萬?」
「是,沈總。就兩百萬。」
沈萬豪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兩遍。
兩百萬。
一個早上帶了上千萬的禮來賠罪的人,開口只要兩百萬?
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分析這個數字背後的信息。
他需要錢。
不需要。
那輛蘭博基尼Veneno就值三千多萬,他不差錢。
他想敲一筆竹槓。
不是。
兩百萬連根竹籤子都算不上。
那他要這兩百萬幹什麼?
給李銘家屬。
作為最終賠償。
最終。
這兩個字才是重點。
最終賠償的意思是,到此為止。
李銘的事,畫句號。
沈萬豪往椅背上靠了靠,手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的要「講道理」。
有背景的人不怕你有脾氣,怕的是不講道理。
不講道理意味著對方不想跟你在同一張桌子上坐著。
而陳默要兩百萬給死者家屬,這是在定規矩。
我生氣了,但我願意拿錢了結。
你認錯,掏錢,這事翻篇。
還有最後那句。
趙成峰的嘴皮子翻了兩下才把原話找准。
「他說……維拓是做技術的,將來有合作的空間,他不排斥。」
沈萬豪的手指停了。
合作。
不排斥。
一個SSS級保護對象,居然主動釋放了合作信號。
對方不是來收拾他的,不是來拆他的盤子的。
對方有自己的目的,這個目的需要在海城落地,而海城是他沈萬豪的地盤。
他需要我。
這個念頭一出來,沈萬豪繃了一整天的後背鬆了半寸。
當然,「需要」這個詞他用得很謹慎。
一個能觸發崑崙協議的人需要他沈萬豪什麼?
他還沒想明白。
但至少有一點是確定的,陳默沒有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兩百萬,我出。」
沈萬豪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時的底氣。
「今天就辦。李銘的家屬在哪?」
「鄉下。海城西邊的……磐石縣。」
趙成峰的記憶準確得出奇。
他跟了沈萬豪六年,跑腿的活沒少干。
「老婆帶著兩個孩子在老家住。父母也在。」
沈萬豪沉默了幾秒。
他想到了兩年前那個晚上。
他坐在李銘家的堂屋主位上,給老人倒酒,給孩子夾菜。
那頓飯他吃得很安靜,一句威脅的話都沒說。
該說的話,趙成峰在天台上替他說了。
兩百萬。
跟當年他派人送到那個家裡的「安撫費」比起來,這個數字不算什麼。
當年他給了五十萬封口費,現在再出兩百萬算賠償金。
從帳面上看,他花了兩百五十萬買了一個人的命和一家人的沉默。
「劉軍。」
「沈總。」
「安排人,今天下午把兩百萬送到磐石縣李銘的老家。不要走公司帳,走我個人的戶頭。」
他頓了頓。
「讓方琳跟一趟,帶上律師,把賠償協議簽了。措辭上注意,不要出現任何關於死因認定的字眼。就寫經濟補償,自願達成,雙方簽字。」
劉軍應了一聲,出去了。
趙成峰還縮在沙發上。
「你回去休息吧。把臉上的傷養養。」
沈萬豪的語氣鬆了下來,甚至帶了一點安撫的意思。
「陳默那邊,以後有什麼動靜,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沈總。」
趙成峰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了三步,他的腳頓了一下。
他差點回頭,差點多說一句什麼。
但他咬著嘴裡的肉把那口氣咽回去了。
門關上。
沈萬豪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不苦了。
他嘴角的弧度放鬆了一些。
兩百萬換一個句號,再加一個合作意向。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他賺。
……
下午四點,陳默的手機響了。
不是燭龍,不是趙成峰。
來電顯示:周清許。
「陳默,明天周三,你別忘了。」
開頭沒有寒暄,沒有問好。
上來就是正事。
這很周清許。
「記著呢。」
「上午九點,消化內科三樓診室。我已經給你加了號。心臟超聲安排在十點半,運動負荷測試十一點。你穿運動鞋來。」
陳默看了一眼腳上那雙穿了兩年的舊運動鞋,沒說話。
「你今天的心率數據我看了。」
周清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從上午九點十二分開始,靜息狀態下心率有三次超過75的波動,持續時間分別是七分鐘、十一分鐘和四分鐘。第二次波動峰值到了82。你上午在幹什麼?」
上午九點十二分。
陳默回憶了一下。
那個時間,他正在等沈萬豪。坐在辦公室里翻郵件。
82的心率,大概是他看燭龍那份關於李銘墜樓復盤的時候。
「工作。處理了一些事。」
「什麼事能讓你的心率在靜息狀態下拉到82?你又不是剛跑完八百米。」
這女人的職業病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她大概把他的心率曲線當成了犯罪現場的監控錄像,每一幀都要反覆回放。
「明天見面聊。」
「行。」周清許的語氣略微緩了一下。「還有,你最近睡眠怎麼樣?」
「挺好。」
「幾點睡的?」
「十一點。」
「幾點醒的?」
「五點。」
「六個小時。不夠。」
「夠了。」
「不夠。你的身體正處在一個我無法解釋的高速修復期,睡眠是修復的核心環節。至少七個半小時。」
陳默沒答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陳默。」
「嗯。」
「明天那個運動負荷測試,你正常做就行。別……
」她的措辭卡了一下。
「別做出什麼太離譜的數據。心內科的老劉脾氣大,看到反常數據會把我叫過去問半天。」
「我儘量正常。」
「你最好是。」
掛了。
陳默看著手機屏幕上周清許的名字消失,把手機揣進口袋。
明天去醫院,該怎麼應付她那一堆檢查,到時候再說。
他正要回頭處理桌上剩下的幾份文件,手機又震了一下。
微信。
李曉冉。
頭像還是那輛黑色摩托的側臉特寫。
消息內容只有兩行字。
「今晚有空?新港快速路,八點。」
第二行:「我換車了。」
陳默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我換車了」這四個字的挑釁意味,比上次在路肩上的那句「別穿這身來丟這輛車的臉」更直接。
他打了兩個字發過去,然後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來了。」
桌面抽屜里,那個黑色U盤安靜地躺著。
U盤內容的主人不知道,他女兒剛剛約了仇人去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