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8的引擎聲在競拍中心的地庫里迴蕩了幾秒就消失了。
阿九開車很穩。
陳默坐在后座,把礦泉水瓶丟進車門儲物格里,閉目靠著頭枕。
剛才競拍的過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什麼值得反覆咀嚼的地方。
花錢買東西,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世界上最簡單的邏輯。
手機響了。
范廣仁。
"陳總,成交確認書籤了。尾款周轉的方案財務那邊正在對……"
"你處理。"
"好的。另外,今天的競拍結果已經傳開了,媒體那邊有幾家想採訪……"
"不接。"
"明白。"
掛了。
車子上了主路,阿九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先生,回雲頂天宮嗎?"
"去南屏街。"
阿九沒追問。方向盤往右打了十五度,車子併入內側車道。
"你喝咖啡嗎?"
陳默動了動肩膀,找了個更舒服姿勢。
阿九的眉毛動了一下。
"沒喝過。"
"沒喝過?"
"訓練期間不允許攝入咖啡因。退役之後也沒養成習慣。"
陳默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
一個全國散打三連冠的姑娘,二十五六的年紀,沒喝過咖啡。
"今天請你喝一杯。"
阿九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點,指尖的位置從十點十分調到了九點一刻。
"謝謝先生。"
"別叫先生。出去了叫名字就行。"
阿九的嘴唇張了一下,沒出聲。
車子在南屏街口停下。
阿九熄了火,拔鑰匙,下車繞到后座拉門。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陳默走在前面,阿九落後他半步,兩個人進了南屏街。
下午四點的陽光剛剛開始變軟。
打在石板路上的光斑碎成一地。
前幾天被拆掉的施工圍擋已經清理乾淨了。
街口的電錶箱換了新的,白漆鋥亮。
有幾個老頭搬了馬扎坐在門口下棋。收音機里正放著豫劇。
穿過兩個門面的距離,那塊木頭招牌就掛在那裡。
知止堂。
門開著。
陳默走進去,混著紙頁和咖啡豆的味道迎面撲來。
姜禾在吧檯後面。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衫,袖子卷到肘關節上方,正拿著一個透明的玻璃壺萃冷泡茶。
看到陳默,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視線越過陳默,落在他身後的阿九身上。
黑色訓練衫,運動褲,馬尾扎得很緊。
站姿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重心前壓。
姜禾多看了兩眼。
陳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瑰夏還有嗎?"
"有。昨天剛到的一批新豆。"
"來一杯。"陳默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桌邊沒坐下的阿九,"她也來一杯。"
阿九沒動。
"坐。"
阿九在對面拉開椅子坐下,背挺得筆直。
姜禾走過來,看向阿九。
"瑰夏花香味比較重,層次多。第一次喝手沖咖啡的話,可能會不習慣。要不要試試拿鐵?有奶味打底,口感溫和些。"
阿九看向陳默。
陳默正在翻桌上那本《局外人》,沒抬頭。
"……拿鐵。"阿九收回視線。
姜禾點了下頭,轉身回吧檯。
兩個人坐著,一個翻書,一個看窗戶。
窗外的石板路上,豫劇的唱腔混著下午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阿九的手擱在膝蓋上,兩個大拇指不自覺地交替按壓著食指關節。
"緊張什麼?"陳默翻過一頁。
"沒有緊張。"
"你按指關節的頻率比上次切磋前還快。"
關節摩擦的聲音停了。
阿九把兩隻手挪到桌面上,擺出端正的匯報姿態。
陳默抬頭看了她一秒,眉毛沒動,嘴角沒動,但眼睛裡有一丁點笑意。
"放鬆。今天沒有任務。"
阿九肩膀鬆了兩度。雙手收回膝蓋,指節不再發力。
咖啡端上來了。
瑰夏的花香從杯口溢出來,比上次那杯更柔。
阿九的拿鐵放在一隻粗陶杯里,拉花是一片漂亮的葉子。奶泡綿密,杯沿擦得乾淨。
阿九兩隻手端起杯子,低頭喝了一口。
眉頭微動。
一種嘗到預期外味道的新奇感,讓她的眼角略微揚起。
"好喝。"
聲音比平時的冷硬聲線軟了半截。
姜禾在旁搭話:「第一次喝?"
阿九點頭。
"喜歡的話下次來,我教你手沖。你手很穩,應該學得快。」
阿九沒回答,低頭又喝了一口。
陳默翻了兩頁書,放下。
"店裡生意怎麼樣?"
姜禾擦著吧檯:"比之前好一點。瀚海的事上了本地新聞之後,來了一些好奇的客人。真正坐下來看書的,還是老幾位。"
她停了一下。
"你給的那張名片,我看了。"
陳默喝咖啡。
"我查了信託那邊給我發的合同,免租無限續約,確實是真的。律師朋友幫我看過了,條款寫得很規矩。"
姜禾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手腕上。
"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
姜禾看著他。
"但是沒有問題才讓我覺得不正常。一整條街的地權,信託公司的運營成本、稅務、物業維護。你圖什麼?"
陳默放下杯子。
「手頭剛好有點閒錢走配置。順便,你這鋪位採光不錯,適合發呆。」
姜禾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
嘴角線條柔下來。
"還有一件事。"陳默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南屏街後面的兩個巷子,你了解情況嗎?"
"後巷?那邊原來是幾戶老居民。瀚海搞拆遷的時候有幾戶搬走了,剩下兩三戶沒動。巷子很窄,通不了車。"
"那邊的房子是什麼結構?"
"磚混的。最早的幾間是民國的木結構,後來改建過。"
陳默點了下頭,沒再往下問。
他拿起杯子喝最後一口咖啡的時候,門口進來一個人。
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灰白,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衫。
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他走到吧檯前面,敲了敲台面……
"小禾,老樣子,美式加一塊方糖。"
"張叔,隨便坐。"
那人拉了把椅子坐在離吧檯最近的位置。
掃了一眼店裡,看到陳默和阿九,沒太在意,低頭刷手機。
劃了兩頁,手指突然頓住。
"小禾你看這個——"
他猛地舉起手機,將屏幕對著姜禾。
"南郊那塊地拍了五十個億!五十個億!維拓置業競得!"
他的聲音不小,在安靜的店裡震了一下。
"五十個億啊!整個海城上一次這麼大的單子是五年前的濱海新城。那還是國字頭的中建聯合體拿下的。這次居然是一家民企!"
姜禾把燙好的杯子端過去。
"維拓置業。"
張叔咂了咂嘴,拇指在屏幕上放大新聞配圖。
"這公司以前不是搞技術的嗎?人工智慧還是大數據來著?什麼時候轉地產了?老闆是誰來著?"
他用兩根指頭把圖片撐大。
新聞的配圖拍的是競拍大廳的全景。
解析度不算高,拍攝角度偏,是從大廳側面的媒體席抓拍的。
但五號席位上有一個穿T恤的年輕人半側著臉,下頜線條和耳廓的輪廓很清晰。
張叔對著那個放大的側臉端詳了兩秒。
然後他的拇指從屏幕上抬起來。
慢慢地抬起頭。
看向靠窗的位置。
穿T恤的年輕人。坐在那裡,正低頭翻一本書。杯子空了,身後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姑娘。
張叔低頭。
再抬頭。
下頜線。鼻樑骨。衣服。
他大拇指死死捏住手機殼,指甲蓋瞬間發白。
"小、小禾……"
"嗯?"
"這個……你那個……"
張叔的手在手機和陳默之間來回比劃,嘴巴一張一合,一句完整話都沒湊出來。
姜禾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他手機上的新聞。
五號牌,T恤,舉牌成交的定格照。
她猛地轉頭看向陳默。
陳默這會剛好翻過一頁書紙,抬眼迎上兩人極度不自然的注視。
老花鏡滑落大半的張叔,以及攥緊抹布的姜禾。
「怎麼了?」語氣平淡。
張叔把手機往桌上一丟:"你!你是不是維拓的那個——"
"嗯。"
張叔的身體往椅背上猛地一靠。椅子腿在地板上吱了一聲,差點往後翻。他的手下意識抓住了吧檯邊緣。
"我說……五十個億的……你跑我們這喝……"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杯加了方糖的美式。
"這不一樣的東西嘛。"陳默回了句,低頭繼續翻書。
張叔嘴巴張著關不上了。來回看了姜禾和陳默好幾遍,最後一把抓起手機,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了一趟頭,指著陳默方向對姜禾做了個手勢。
姜禾搖了搖頭。
張叔連美式都忘喝了,踩著那雙棉拖鞋啪嗒啪嗒地跑過石板路,直奔街口那群下棋的老頭中間。
他舉著手機,嘴巴在動,手在揮。
店裡安靜下來。
阿九的拿鐵也喝完了。杯底一點殘餘的奶泡。
她把杯子往桌面中間推了推,放得很端正。
"好喝嗎?"陳默問。
阿九點頭。
"下次自己想喝了就過來。"
阿九的睫毛動了一下,低頭看著空杯子裡的殘影。
"先生——"
她頓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坐姿。
"陳默。"
她糾正了稱呼,聲音很輕。
"可以再來一杯嗎?"
陳默看向吧檯。
姜禾已經在磨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