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
夏國臨時指揮基地。
和米軍大本營里逐漸升騰起來的興奮不同，這裡的氣氛沉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地圖前，幾名參謀低頭計算著物資消耗。
通信員不斷進出，將前線部隊、後勤兵團、防空觀察哨送來的電報一封封擺在桌上。
每一封電報，都像一塊石頭，壓在眾人的心口。
炮彈儲備下降。
口糧運輸受阻。
某段公路被炸斷。
...
連日來，最折磨蘇懷的並不是前線戰況，而是後勤。
蘇懷已經下令，讓部隊鋪開，嚴守漢江北岸。
此刻的漢江，就是一道天然防線。
米軍就算擁有火力優勢，想要強渡過來，也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可問題是，米軍根本不需要急著過江。
他們可以先炸。
炸陣地。
炸公路。
炸倉庫。
炸一切能夠支撐夏國軍隊繼續堅守的東西。
陳華帶著一封電報進來，發現蘇懷還是一如既往的抽著悶煙，盯著地圖來看。
這些天，蘇懷的話越來越少。
他經常一個人盯著地圖，一看就是半天。
到了今天，陳華終於忍不住了。
「司令。」
蘇懷抬起頭，以為是軍報：「說。」
陳華沉聲問道：「你這幾天到底在想什麼？」
指揮部內安靜下來。
幾名參謀下意識停下手裡的動作。
蘇懷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走到沙盤前，目光從漢江北岸一路掃到漢城，又從漢城掃向更北面的縱深。
良久後，他才低聲說道：
「我在想，我們很可能守不住漢城了。」
陳華猛地一怔，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應該……不至於吧。」
「漢江還在我們手裡，北岸陣地也已經展開。」
「老米想打過來，沒那麼容易。」
蘇懷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如果我們全力防守，漢城肯定能守。」
陳華皺眉：「那司令為什麼說守不住？」
蘇懷沉默片刻，聲音微啞：
「因為那是魚死網破的打法。」
陳華不說話了。
蘇懷指著沙盤上的漢江防線，緩緩說道：
「老米現在的打法，不是要一口吃掉我們。」
「他是要磨。」
「白天炸，夜裡炸，前線炸，後方也炸。」
「最後漢城也許還在我們手裡，但我們要付出多少人？」
「幾倍於米軍的傷亡。」
「甚至更多。」
陳華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
這個道理，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從蘇懷口中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漢城剛剛打下來。
全軍上下都知道這是一場大勝。
如果現在主動放棄，前線戰士怎麼想？
國內怎麼想？
那些犧牲在漢城城牆下、街巷裡、橋頭邊的戰士們，又該怎麼面對？
退，不甘心。
退，也傷士氣。
可不退，就可能被李奇微拖進一場極其殘酷的火力消耗。
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陳華聲音沙啞：「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
蘇懷沒有回答。
他當然也在找。
這幾天，他幾乎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強守漢城。
主動反擊。
夜間穿插。
分散誘敵。
襲擾後勤。
可每一種辦法，都繞不開米軍的制空權和火力優勢。
李奇微並不急著冒進。
他穩得可怕。
一個穩得住的敵人，比一個狂妄的敵人難對付十倍。
就在指揮部內陷入沉默時，門帘忽然被掀開。
一名副官快步走了進來。
他的靴子上還帶著雪泥，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司令。」
副官先看了一眼周圍，隨後快步走到蘇懷身邊，俯身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謝冬那邊來消息了。」
陳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深海！
只要謝冬傳信，就意味著敵營深處又有消息送出來。
從半島戰爭開始，深海的情報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迷霧。
陳華幾乎本能地生出一絲希望，可蘇懷的神情卻沒有太大變化。
他當然知道深海的重要。
也知道深海一次又一次為夏國爭取到機會。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不是缺一份情報的問題。
他們已經知道李奇微的打法。
知道米軍在轟炸後勤。
知道米軍在利用磁性戰術克制穿插。
知道米軍想要重新奪回主動權。
問題是，知道了又能怎樣？
在絕對的火力和制空權面前，有些陽謀不是靠情報就能破解的。
蘇懷沉默著伸出手。
副官將一份經過特殊處理的密信遞了過去。
紙張很小。
上面的字也不多。
蘇懷接過情報，緩緩展開。
一開始，他的表情仍舊平靜。
可看著看著，他的眼神忽然凝住了。
陳華敏銳地發現，蘇懷握著紙條的手指微微收緊。
下一秒，蘇懷原本灰暗沉重的瞳孔里，驟然放出一道神光。
那是一種久違的光。
.......
陳華心頭一震，忍不住往前湊了一步。
他太了解蘇懷了。
這些天，無論前線傳來多壞的消息，蘇懷都沒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可現在，只是一張從謝冬那邊送來的紙條，竟然讓這位久經沙場的總司令，眼神重新亮了起來。
蘇懷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
卻像一把刀，劈開了指揮室里壓抑了多日的陰雲。
「好啊。」
蘇懷脫口而出。
他是真的這麼認為的，「深海」這一招...
奇妙無比。
就是...
賭得有點大了。
陳華一愣。
周圍那些作戰參謀也全都愣住了。
蘇懷將手裡的紙條遞了過去，陳華立刻接過，他低頭一看。
紙條上沒有長篇大論。
也沒有複雜的兵力分析。
開頭第一句話便是九個字：
「漢城可棄，五聖山可戰。」
陳華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幾乎是失聲喊了出來：
「總司令，沒開玩笑吧？」
這一聲，瞬間讓整個指揮室的人全都圍了上來。
幾名作戰參謀顧不上規矩，紛紛湊近去看那張紙條。
當他們看清楚上面的字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一名年輕參謀臉色發白，忍不住抬頭看向蘇懷：
「蘇司令，您……該不會贊同吧？」
這句話問出口，指揮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蘇懷。
蘇懷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反問道：
「為什麼不贊同？」
那名參謀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可……可是……」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艱澀：
「漢城來之不易啊。」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蘇懷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緩緩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漢城的位置上，低聲道：
「我知道你們捨不得。」
「我也捨不得。」
「但有舍，才有得。」
「捨不得漢城，就可能舍掉更多戰士的命。」
「舍掉漢城，反而可能換來一場真正的決戰。」
指揮室里一片死寂。
陳華握著那張紙條，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已經明白蘇懷的意思了。
這不是單純的撤退。
這是誘敵。
是要用漢城這塊全世界都盯著的肥肉，把李奇微從他最舒服的打法里引出來。
一名老參謀聲音發緊：「司令，我們是要開賭嗎？」
「沒錯。」蘇懷沒有否認，緩緩點頭：
「這就是一場賭注。」
「而且是一場大賭。」
眾人心中同時一沉。
蘇懷繼續說道：
「其實這幾天，我不是沒有想過類似的打法。」
陳華猛地抬頭。
蘇懷看向沙盤，聲音平靜：
「漢城守得住，但守得太貴。」
「漢江防線能拖住米軍，但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
「與其在這裡被李奇微一點一點放血，不如主動把戰場換到一個我們能承受、也能反擊的地方。」
他的手指從漢城緩緩向北移動，最後停在五聖山附近。
「問題在於，我不熟悉李奇微。」
「我知道他謹慎，知道他擅長用火力和機動壓制我們。」
「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看重漢城。」
「如果他不看重，那我們放棄漢城，只會白白丟掉戰果。」
「如果他足夠冷靜，拿下漢城後立刻停步整頓，那這個誘餌也就失去了意義。」
蘇懷拿回那張紙條，輕輕抖了一下。
「可現在，我們的同志替我們確認了這件事。」
聽到這裡，幾名作戰參謀臉色逐漸變了。
他們原本只是震驚。
可現在，震驚之中，漸漸多了一絲明悟。
這不是胡亂撤退。
這是拿漢城做餌，拿李奇微的人性下鉤。
蘇懷緩緩說道：
「既然他要漢城，那就給他。」
「這一局……我們賭波大的。」
這句話，讓指揮室內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幾分。
可蘇懷並沒有被情緒沖昏頭腦，他的目光重新冷靜下來：
「不過，現在的誘餌還不夠。」
眾人一怔。
還不夠？
這可是幾個重要據點...全都讓了出去。
蘇懷看著沙盤上的漢城，緩緩說道：
「李奇微是個戰術大師。」
「如果我們只是簡單丟掉漢城，甚至給他五個戰略陣地，他都未必會瘋狂。」
「他可能會高興，可能會振奮，但還不夠。」
「一個真正謹慎的將軍，不會因為一座城市就徹底失去判斷。」
「所以我們還需要更多的籌碼...」
「擺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