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四個字，林楓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菁國神社。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準確來說，不只是夏國人知道。
半個亞洲，對這個地方都不會有什麼好印象。
當年島國在亞洲犯下多少罪行。
死了多少人。
那些帳到現在都沒有算清。
可偏偏軍派這些人，卻一直試圖重新包裝那段歷史，甚至把當年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人，也重新供奉起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祭奠。
而是在告訴所有人——
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承認過自己犯下的罪。
林楓沉默了幾秒，可很快他還是壓下了心裡的情緒。
這裡畢竟是島國。
按照現在米國和島國之間的關係，菁國神社本質上仍然屬於島國自己的內部事務。
哪怕華盛頓再不喜歡，也不能因為林楓看它不順眼，就直接讓CIA衝進去把整個地方拆了。
想到這裡，林楓問道：
「這地方跟你說的突破口有什麼關係？」
電話那頭，陸景川壓低聲音。
「菁國神社最近正在擴建，其中有一批施工設備和材料，用到了米國那邊的技術和零件。」
林楓眼神微微一動。
陸景川繼續說道：
「尤其是幾套大型施工機械。」
「其中部分設備的採購、轉手，都經過我這邊。」
林楓眉頭一皺。
「會不會把你牽連進來？」
剛剛宮本弘一才死。
這個時候，他不希望陸景川出任何問題。
陸景川卻笑了一下。
「放心。」
「我身上沒有破綻。」
「所有手續都是供應商做的。」
「我只是幫他們牽過線。」
「而且——」
陸景川聲音頓了一下。
「你越順著這條線查，對我越有好處。」
林楓瞬間明白了。
陸景川繼續說道：
「現在整個東都都知道。」
「我森川正彥和你林楓不對付。」
「昨天我剛被你趕出去，今天你要是順著我接觸過的項目，把菁國神社的設備都給卡了。」
「別人只會覺得，你在收拾我，不會覺得我們之間有關係。」
林楓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不得不說。
薑還是老的辣。
這一步，的確漂亮。
陸景川繼續說道：
「而且那批設備一旦停下來，菁國神社的擴建也得跟著停，赤木肯定會急。」
「至於他背後的人……」
陸景川輕輕笑了一聲。
「只要那個人真在乎這個項目。」
「我就不信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林楓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這的確比繼續死盯宮本弘一那條斷掉的資金線要強。
人可以死。
帳可以毀。
可已經建到一半的神社，總不能憑空消失。
「編碼呢？」林楓問道。
陸景川早有準備。
很快便將幾套設備的型號、供應商以及相關採購信息說了出來。
林楓一一記下，直到最後。
陸景川才忽然說道：
「還有一件事。」
「什麼？」
「糧食。」
林楓精神立刻一振。
「家裡怎麼說？」
「已經回消息了。」
陸景川說道：
「不過他們對原來的路線有意見。」
林楓眉頭一挑。
「你說，香市現在太危險。」
陸景川聲音明顯認真起來。
「史密斯已經過去。」
「英方那邊最近也在盯銀行、航運，還有我們以前用過的一些貿易關係。」
「嚯家同樣被人盯著。」
「家裡的意思是。」
「這批糧食數量太大。」
「一旦從香市走，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最後順著貨物往上追，可能會碰到你。」
林楓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這一點，他之前的確沒有考慮到。
他現在人在島國，香市最新的情況，自然沒有燕京知道得清楚。
「那家裡什麼意思？」
陸景川說道：
「改走越國。」
「越國？」
林楓明顯愣了一下，可僅僅幾秒，他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好辦法。」
原本這批糧食，名義上就是送往越國戰場。
如果中途突然繞去香市，反而多了一層風險。
可如果真的送進越國，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現在整個越國兵荒馬亂，北越和南越每天都有無數物資進進出出。
更重要的是，夏國的部隊還在北越，只要其中一部分糧食能夠進入北邊。
後面的事情，就簡單得多。
林楓忍不住笑了。
「這個想法比我的穩。」
陸景川同樣笑道：
「家裡還讓我告訴你。」
「糧食可以不要。」
「但是不能因為這批糧食，讓你冒險。」
林楓握著電話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斂。
幾秒以後，他才輕輕說道：
「知道了。」
隨後，林楓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計劃。
「不過有一點。」
「從南越的軍需體系裡面抽出一部分糧食，再送到北邊。」
「你能處理？」
「沒問題。」
陸景川回答得很乾脆。
「一點運輸渠道而已。」
「這點能力，我還是有的。」
林楓忍不住笑了，這可不是一點能力，他回答道：
「行。」
「那就按照家裡的方案來。」
「糧食這邊我負責弄出來，後面的事情交給你。」
「好。」
陸景川看了一眼電話亭外。
「就先這樣，等你那邊有消息。」
「嗯。」
電話掛斷，林楓緩緩放下聽筒，看了一眼自己剛剛記下來的幾串設備編號。
糧食。
菁國神社。
看來明天。
又有得忙了。
……
第二天清晨。
林楓才剛剛洗漱完。
下樓的時候，整個人忽然停住了。
臨時駐地大廳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了十幾個人。
一個個西裝革履，身後還跟著助理。
最離譜的是，幾乎每個人手裡，都拎著箱子。
有的人一個。
有的人兩個。
甚至還有一個人身後跟著四名助理。
每人手裡都提著一個。
林楓站在樓梯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道：
「他們幹什麼的？」
凱薩琳正站在下面，聽到這句話，表情明顯有些古怪。
「來賄賂你的。」
林楓：「？」
他甚至懷疑自己沒睡醒。
「幹什麼？」
「賄賂我？」
「嗯。」
凱薩琳強忍著笑意。
「東和機械的事情已經傳出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
「東和社長昨天送錢給你，被你當場抓了。」
林楓更加不理解了。
「那他們還敢來？」
凱薩琳終於忍不住了。
「問題就出在這裡。」
「東和社長昨天被抓。」
「今天交了一筆保證金。」
「人已經放出去了。」
「所以現在外面都在傳……」
林楓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傳什麼？」
凱薩琳看著他，緩緩說道：
「只要願意給錢。」
「哪怕先進去坐一天。」
「最後也能把事情談下來。」
林楓：「……」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外面那些人一個個跟參加宴會一樣，拎著錢箱就過來了。
合著在這幫人眼裡，自己昨天抓東和社長，根本不是拒絕收錢。
而是合法收錢！
林楓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麼，過了好一會，他才指著大廳外。
「所以他們現在……」
凱薩琳點頭。
「主動送錢。」
「而且已經有人提前問過了。」
「如果必須被抓的話，他們願意配合。」
林楓：「……」
瘋了。
這幫人絕對瘋了。
為了恢復那些技術合作。
連牢都願意先進去坐一下？
林楓揉了揉太陽穴，突然覺得島國資本家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狠。
不只是對別人狠，對自己也挺狠。
凱薩琳問道：
「怎麼辦？」
「全趕走？」
林楓看著大廳外那些一個比一個期待的人，沉默幾秒，忽然說道：
「別趕。」
凱薩琳一愣。
「那……」
林楓擺了擺手。
「錢先全部登記。」
「誰送的。」
「多少。」
「為什麼送。」
「全部寫清楚。」
「每一筆都備案。」
凱薩琳聽完，眼睛微微一亮，她已經明白林楓的意思了。
「明白了。」
凱薩琳點頭。
「我會讓人全部登記。」
倒是傑克在旁邊眼睛發亮，盤算自己能分到多少錢。
……
辦公室里。
一份有關菁國神社的資料已經擺在林楓面前。
林楓翻開第一頁，眉頭便慢慢皺了起來。
菁國神社這個項目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最開始的時候，名義並沒有那麼敏感。
只是有人提出，希望重新修建一處大型神社，供奉島國傳統神明，恢復一部分戰爭以後被中斷的祭祀活動。
當時米國方面並沒有太過在意。
畢竟宗教和祭祀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屬於華盛頓最關心的範圍。
可後來事情變了。
軍派內部有人提出。
既然要修建神社，那就應該把戰爭之中「為島國犧牲的人」一併納入紀念範圍。
甚至有人公開提出，應該把當年被審判的一批軍政人物，同樣列入其中。
這個計劃剛剛曝光，整個亞洲輿論瞬間炸了。
夏國。
半島。
東南亞。
不少地方都出現強烈反對。
當時還在島國的麥克阿瑟很快意識到事情不對。
如果任由軍派借一個神社，重新給戰爭罪犯翻案。
那米國之前幾年所有對島國的改造，很可能都會受到影響，所以事情很快被壓了下去。
提出修改方案的幾名軍派人物也被處理。
整個項目隨之擱置，本以為這件事到這裡也就結束了。
可兩年前，麥克阿瑟離開島國。
一年以後，原本已經被壓下去的菁國神社計劃，突然重新啟動。
而且這一次，明顯比之前準備得更加充分。
資金。
建築材料。
施工企業。
甚至輿論上的鋪墊，都在一點一點跟上。
林楓看著資料，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兩年前麥克阿瑟回米國。」
「一年前才重新啟動……」
林楓眉頭越皺越深。
如果軍派只是因為麥克阿瑟離開，重新起了心思。
為什麼要等整整一年？
是怕麥克阿瑟留下來的力量還沒有徹底消失？
還是——
這一年裡。
發生了別的事情？
林楓繼續往後翻。
很快，幾家負責提供機械和材料的企業名稱出現在眼前。
其中幾家，正是陸景川昨晚告訴他的公司。
就在他準備繼續往下看時，房門忽然被推開。
凱薩琳快步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異常古怪。
「林長官。」
「又怎麼了？」
凱薩琳看了一眼手裡的統計表。
「人已經扣了不少。」
「錢……」
她停了一下。
「也收了不少。」
林楓頭也沒抬。
「多少？」
凱薩琳說道：
「快到三千萬米元了。」
林楓翻資料的動作瞬間停住，房間裡面安靜了兩秒。
隨後，他緩緩抬起頭。
「多少？」
「三千萬。」
凱薩琳重複了一遍。
「還在增加。」
林楓：「……」
三千萬米元。
哪怕是在米國，這也不是一筆小錢，更何況還是現在這個年代。
林楓看著凱薩琳手裡的名單，一時間連菁國神社都顧不上了。
「給我看看。」
凱薩琳把統計表遞過去。
林楓快速掃過。
機械。
化工。
電氣。
航運。
商社。
一個比一個有錢。
甚至還有幾個人生怕別人送錢送得比自己多，後面主動加了一筆。
林楓越看表情越古怪。
這群資本家……
真的瘋了。
不過很快，一個名字忽然映入眼帘。
林楓的目光停住了。
——東洋糧食集團。
他眼神頓時變了，前面的幾千萬米元，一下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林楓抬起頭。
「他們的人在哪？」
凱薩琳說道：
「樓下。」
「東洋糧食這一次來的是副社長，藤原正雄。」
「他帶了兩百萬米元。」
林楓差點笑出來。
兩百萬。
還真捨得。
不過，自己現在想要的，可不是他的錢。
林楓把名單放下。
「把他帶上來。」
凱薩琳立刻點頭。
「好。」
幾分鐘後，房門重新打開，一名五十歲左右的島國男人走了進來。
藤原正雄剛一進門，便主動彎下腰。
「林主管。」
「十分抱歉。」
林楓靠在椅背上，沒有讓他坐，只是淡淡問道：
「為什麼道歉？」
藤原正雄明顯一愣，隨即趕緊說道：
「最近東洋糧食的事情。」
「可能給貴方造成了一些誤會。」
「我們一直都是米國最可靠的合作夥伴。」
「過去這麼多年。」
「從來沒有做過任何損害米國利益的事情。」
林楓點了點頭。
「所以呢？」
藤原正雄額頭開始冒汗。
「所以……」
「我們希望林主管能夠重新考慮，對東洋糧食的安全審查。」
「只要是我們能做到的。」
「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林楓抬起頭。
「什麼條件都可以？」
藤原正雄心裡一緊。
可想到樓下剛剛送出去的兩百萬米元，還是咬牙點頭。
「是。」
「很好。」
林楓終於笑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
看到這個笑容。
藤原正雄心裡反而更加不安。
林楓隨手從桌上拿起另外一份文件。
「藤原先生。」
「越國戰爭。」
「你應該知道吧？」
藤原正雄完全沒想到林楓會突然提這個，愣了一下。
「當然。」
「知道就好。」
林楓身體微微前傾。
「米國士兵現在還在前線流血。」
「每天都需要大量糧食、藥品和後勤物資。」
「而島國這些年。」
「靠米國恢復經濟。」
「靠米國市場發展工業。」
「也靠米國軍隊保證安全。」
林楓盯著他。
「藤原先生剛才不是說。」
「東洋糧食一直是米國最可靠的合作夥伴嗎？」
藤原正雄已經感覺到了不妙。
「林主管……」
林楓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現在證明你們的時候到了。」
藤原正雄臉色慢慢變了。
「您的意思是……」
林楓靠回椅背，語氣卻輕描淡寫。
「拿出一批糧食。」
「支援越國戰場。」